对自身的痛恨与憎恶一浪高过一高,无情将他淹没,可身体的反应无论如何也无法遏止。他战栗不止,连忙闭着眼睛,不敢再看,亦不敢再动,只语带惊恐地低声呢喃:“我我对姐姐,一向敬重感恩绝无不轨之心,更无亵渎之意。”
她轻轻笑出声来:“是吗?”
他颤声开口,语带哀求:“我相信我”
她用一根手指,柔柔按住他颤抖的唇瓣。
“睁开眼。”
“看看我,看看你自己。”
那根手指顺着他紧绷的下颚、滚动的喉结、炽热的胸膛、收紧的小腹轻柔下滑,带起一阵酥麻的战栗。
“如果你真的问心无愧,就睁开眼睛。”
“看着我。”
“你真的不想要我吗?”
“不要骗自己,直面你的心”
“宴师。”
“宴师。”
“宴师”
“宴师——!”
行无咎猛地睁开眼睛,徒然放松了身体,瘫坐在地,仰头大口喘息,无孔不入的热气从七窍钻入,那笛声仍旧时断时续,拨乱他一腔情潮,波澜荡漾。一滴冷汗缓缓从他鬓边滑落,浓长双睫沾满水气,不知是汗还是泪,晕花了双眸,眼前一片模糊。
朦胧间,她的身影似乎缓缓走近。
她在他面前俯下身,担忧地伸手来探他的额,身体微微前倾,长发从肩侧垂落,温顺地落在他的胸膛之上。
“你怎么了?”
行无咎恍然一惊,不知是梦是幻,抑或只是他的臆想。他勉力支撑,曲起双腿以掩饰自己的狼狈,强撑定力往后挪了两下,低哑开口:“我”
再说不出话来。
羞愧和矛盾的情绪几乎快要将他撕裂,为什么他会做这样的梦,为什么他会有这样的幻想?
在她清澈如水的目光下,他愈发自觉卑劣污浊,她如皎皎天上月,他只是月色照耀下一捧不起眼的泥,却妄图攀附月光,留她到永远。
他抬手捂住脸:“我”
看他这神志恍惚的模样,姚婵倏然松了一口气。刚才情急之下,她又喊错了,好在行无咎现在心智不清,届时如若问起来,糊弄过去便是。
但见行无咎如此模样,她侧耳细听,终于反应过来:“这曲子有问题?”
行无咎并起双膝,将头埋在膝间,整个人缩成一团,好似没有听到她的问题,又好似听到了,只胡乱地摇了摇头,长发凌乱。
姚婵伸手按住他的头顶,口中轻声诵念:“无痴无嗔,无欲无求。无舍无弃,无为无我。”
行无咎将自己深深埋起来,一时不知这是现实,还是仍在梦中,只觉得一只柔软微凉的手轻轻按住了他的头顶,清冷低柔的诵念在他耳边响起,隐隐有压过笛声之势。
“芳草菲菲,我心如磐。凤狂龙躁,我心如水。”
他闭紧双眸,心乱如麻:“别念了”
“心宜气静,望我独神。心神合一,气宜相随。相间若余,万变不惊。”
“别念了”
他忽然身体一晃,双膝重重砸落,凄惶跪地,不自觉伸手向前,握住了姚婵一只脚腕。
“求你阿姐”
他在求她,可其实连他自己都分辨不清,自己究竟在求她什么。
“救救我”
他轻声呢喃,充满哀求之意。
忽而又略略提高声音。
“不。”
他痛苦而羞耻地摇头,双目紧闭,眉心紧紧蹙起。
“帮我帮帮我”
头顶上方传来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一只手轻柔按住他的后颈。
“我明白了。”
然后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姚婵顺势单膝跪地,接住他瘫软的身体,忧愁地叹了口气。
本来想借此机会帮他稳固心神,增强定力的,看来是揠苗助长了。
打晕他只能解一时燃眉之急,只要笛声未断,即便再醒有她相助,也难免心神混乱。况且观刚才的情态,她好似反倒添了乱,让行无咎状态更遭,这让姚婵不由得有些挫败,更觉这笛声烦人。
姚婵盘膝坐地,闭目侧耳细听,终于隐约抓到一丝来源。从四面八方传来的乐声越来越明晰,千丝万缕渐渐汇成一条清晰无比的洪流,在空气中隐隐震动。
片刻后,姚婵轻笑:“竟然这么近,怪不得他受影响如此之深。”
她伸出手,摸索到行无咎腰间悬挂的断刀,轻轻抚摸。
“万错啊万错,借我用用可否?”
无人应答。
自然无人应答,毕竟主人尚在昏迷状态。
但不知为何,姚婵却隐约觉得这刀刀身轻颤,仿佛在回应她的抚摸,她不自觉唇角上扬,将刀缓缓拔出。
没有法力,她以腕力投掷,手腕轻旋,四指送出。
“去!”
只听“叮”一声金石相撞的脆响,伴随着不绝于耳的裂纹声,那笛声戛然而止,万错被弹飞回来,与此同时,无数碎裂的镜片如狂风呼啸,骤然袭来!
姚婵猛然睁眼,旋身而起,如雪外衣随着她的动作被风剥下,如一袭滔天的浪涛。她单手擒在掌中,以身周劲风为助力,用外衣将碎片尽数包裹。
只是其数太多,纵使她速度已然极快,仍有疏漏,其中几片竟从衣角擦过,锋利如刀割,划下一片雪白后,径直向地上昏迷的行无咎的咽喉刺去。
姚婵不作他想,纵身扑上,试图以身体为他挡下这一击。
这一刻,行无咎忽然转醒,刚睁眼时还带有迷茫之色,然而待看情眼前情势后,如同一盆冷水从头浇落,他陡然清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