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群臣闻言,紧绷的身躯皆是一松。若是圣上准了这比武之情,之前那以人为棋的荒唐剧,便可就此收场。
“哦?”皇帝挑眉,“爱卿与时鸿将军当年并肩御敌,竟还有这般恩怨?”
“陛下,”那曜妃柔弱无骨地靠上御座,染了蔻丹的鲜红指尖抚过皇帝龙袍,“镇南王既主动请战,您何不成全?”
“那呆板棋局,怎比得上真剑对决精彩?”她眼波流转,朱唇轻启:“臣妾也期待得紧呢。”
温香软玉入耳,皇帝心底的戾气渐消几分。他?抬眼扫向武将之列,时鸿呆立原地,瞠目结舌,惊恐地指向自己,满脸的不可置信。
他?早知道得罪了程慎之这杀神没有好果子吃,却也没想?到会给?他?这么一个在殿前出头的“惊喜”啊?
程慎之始终垂首,叫人看不清眼底神色。
皇帝略加思索,忽觉这提议甚妙。群臣进谏之下,那棋局本就难以为继,不如顺势而下,既全了颜面?,又能好生敲打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镇南王。
“既然爱妃想?看,便依镇南王所言。”皇帝慵懒抬手,“时鸿将军,你可有异议?”
时鸿喉结剧烈滚动,一滴冷汗顺着脸颊滴落,猛砸在金砖上摔成四散的水花。他?硬着头皮抱拳,嗓音沙哑:
“臣,遵旨。”
曜妃红唇微扬,眼尾掠过一丝满意?之色。不管这镇南王是真看破她的心思还是误打误撞,这个提议都深得她心。
裹金盘龙柱间,两道身影持剑而立。玄铁剑刃在烛台火光下,投射出瘆人的冷光。
文武百官退至四周,在大殿中央围出方?圆空地。皇帝搂着曜妃纤腰,居高?临下立于御座前。
程慎之手腕轻转,挽了个剑花,朝服广袖在剑风中猎猎作响。他执剑平举朝着时鸿示意?,“请。”
兵刃相?击之声骤起?,长剑碰撞迸出刺目寒光,程慎之转身挥剑,剑锋直指时鸿膝盖。时鸿骤然闪避,却发现剑尖触及外袍时,力道已然卸去七成。
时鸿瞳孔微缩,当即会意?,暴喝一声佯作力拔山河之势,剑刃却只是堪堪擦过程慎之的袖口。
不过数息时间,二人已在殿中过了三十余招。
剑刃相?击迸发的白光此起?彼伏,晃得人眼花。两道身影交错间快若惊鸿,朝服被划开数道裂口,却始终未见血光。
文武百官屏息凝神,几个武将不自觉地攥紧拳头。时厉东在一旁暗暗颔首,若是不论?场合,这确是场难得的剑术较量。
程慎之剑锋斜挑,余光扫过御座。皇帝面?沉如水,见时鸿落了下风时,眉宇间竟透出几分不耐。
电光石火间,玄铁剑擦着时鸿耳际掠过,程慎之压低嗓音快语道:
“抬腕,上挑!”
时鸿意?识紧绷,尚未回神,手腕已本能地随声而起?。
剑尖刺入血肉的滞涩感?,顺着剑柄一路传来,他?恍然警觉不对,却见那猩红血色已在深红朝服上晕开。
“好!极好!”皇帝抚掌大笑,金銮殿中顿时回荡突兀的喝彩。
“镇南王!”几位文官失声惊呼,欲要上前,却被身旁同僚死?死?拉住衣袖。
“你”时鸿僵立原地,鲜血顺着剑身滴落。紧盯着程慎之胸前的伤口,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说话。
他?是自幼习武之人,怎会不知手中力道。方?才分明是程慎之主动迎上半寸,让本该擦过的剑尖直入胸口。
胜负已分。
程慎之闷哼一声,喉间涌上腥甜。长剑脱手坠地,在金砖上撞出清脆声响。
“咳咳咳”猛咳几声,程慎之单膝跪下去,捂住伤处猛烈喘息。一旁的时鸿如梦初醒,一个箭步上前想?要搀扶,却在触到程慎之浸湿的衣料时浑身僵住。
“陛下您瞧。”高?台之上传来曜妃银铃般的轻笑,“这才叫真精彩呢!”她眼尾泛着兴奋的潮红,连发间步摇都随着笑意?剧烈摇曳。
时厉东心中愤懑,闻言猛然扭头看向御座之上。只见皇帝正纵容曜妃把玩他?颈间朝珠,颔首赞道:“爱妃说的是。”
“都还愣着干什么?!”时厉东暴喝一声冲出殿外,对着侍卫当头怒斥,“还不快去请太医!”
满朝文武这才惊醒,殿内顿时一片哗然。侍卫们迟疑地望向御座,却见曜妃正踮脚与皇帝耳语,二人对殿中混乱恍若未闻。
“混账东西!”时厉东一脚踹在侍卫腿侧,“还不快去!”
那侍卫浑身一颤,抬眼见皇帝并未阻拦,顿时连滚带跑朝着太医院飞奔而去,半步也不敢停歇。
“罢了,”皇帝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声音终于带上几分疲倦,“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缩在蟠龙金柱边的小太监立即站出身来,尖锐地拖长声调:“皇上起?驾——”
众臣顾不上其他?,齐刷刷跪伏在地,额头抵上冰冷的金砖,屏息静待圣驾离去。
正当殿内一片死?寂,朝臣们刚站起?身面?面?相?觑时,却听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让开!都让开!”背着药箱的老太医急冲进殿来,风风火火捏着胡须,枯瘦的手指搭上了程慎之的腕。
“这脉象?”
老太医垂眸沉思,心底嘀咕着,怎么?卖相?这么?沉稳,不应该啊。他?狐疑看了眼染血的朝服,突然扬声喝道:“都愣着作甚!还不来个人抬把手,将他?扶进侧殿去!”
时鸿并几个侍卫手忙脚乱,慌乱搀扶起?程慎之。
“多谢胡太医。”程慎之唇色苍白,气息微弱地低声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