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南王此言甚合朕意?。”皇帝一展广袖宽袍,“那便由朕亲率武将,爱卿统领文臣,以此殿为盘,对弈一局!”
“臣,遵旨。”程慎之额角冷汗滑落,却也只能盼着能借此打?消帝王骤起的折腾心思?。
曜妃只觉得,这提议倒正中她下怀。难道那程慎之还真敢赢了九五之尊不成??她面?带笑意?,施然起身,娇媚唤道:“皇上神武盖世,此局定当旗开得胜!”
转眼?间,二人?口?述棋步,来回已?是十数回合。
皇帝虽年事已?高,精力不济,但凭借多年权术玩弄,将此活人棋子亦是使得得心应手。略加沉思?后,皇帝忽然狞笑,“时厉东将军,上前三步,请王御史出局!”
时厉东面?带痛色,踉跄前行?三步,一掌抬起,就要狠劈下去。皇帝站在高台之上,期待而兴奋地睁大双眼?。
殿内群臣不论是否身在局中,早已个个面如土色。几个胆小的紧闭双眼?,不忍再看。方才李侍郎就因“吃子”时未肯下重手,被皇帝以“对君不恭”为由,当场拖出去打了二十廷杖。
这哪里是什么棋局,分明是君心难测的刑场。
眼见时将军掌风就要落下——
“将军且慢!”程慎之终于再?难忍耐,扬声阻拦。
时厉东猛一松了力道,踉跄退后半步,深喘上几?口?大气?。
不待皇帝发作?,程慎之已?从容转身,恭敬道:“陛下,在王御史出局前,容臣为他进言几?句。”
“哦?”皇帝面?带不悦,只觉扫了兴致,“讲。”
程慎之深吸一口?气?,正了正身姿转向满朝文武。皇帝年事已?高,程慎之本想借此棋局让他心生困乏,却不想皇帝加上刑罚手段,竟将棋局弄得如此残暴不堪。
他眼?含悲悯,却带着不愿退后半分的坚定,缓声道:
“王御史三朝元老,曾七次前往灾地赈灾,为了不让百姓居无定所,甚至捐出大半家产接济灾民。”
“李侍郎清贫自守,三十载如同一日,每日皆是清粥小菜,用的是残桌陋椅,连一件新衣都不舍得添置。
“时大将军驻守边关二十余年,浑身旧伤皆是为国所留,却从未向朝廷要过半分封赏,只求边陲安稳,百姓免于战火”
程慎之每说?一句,殿中的啜泣与喘息便沉重一分。他低缓的嗓音逐渐高昂,在鎏金殿中反复回荡。
老臣们?佝偻的背脊略带颤抖,又渐渐挺直,那双双困倦迷茫的眼?眸中,恍然亮起了点点星光。
“而今夜!”程慎之一字一顿,掷地有声,“诸位皆是国之中流,汇聚在此,不为黎民百姓,不为天下苍生,却要在这金銮殿内自相残杀,只为博陛下和娘娘一笑!”
程慎之猛然将手按向腰间,却只触到?空荡荡的剑鞘。
臣子入宫,不得携带兵器。
腰间软剑虽在,却锋利不足,如此距离难成?大事。然而即便无剑在手,沙场记忆依旧汹涌袭来。他闭上眼?,仿佛听见耳畔战马嘶鸣,刀剑相击,同袍们?血染黄沙,尸骨未寒。
悲从中来,程慎之满心悲恸。即便今日在这金殿之上血溅五步,他也想终结这场荒唐闹剧!可就在决意?将定的刹那,他心头浮现的竟是
“阿鸾”
程慎之低喃,唤出的名字恍若一声温热的叹息。
出府时,他分明看到?宁鸾面?色疲惫,不知此刻她是否安睡?若今夜自己难逃此劫,她
程慎之眼?底的温柔一闪即逝,再?抬眼?时,眸中却只剩寒铁般的决绝。
御座之上,皇帝面?如铁青,却一时竟无言以对。曜妃染着蔻丹的指甲深深掐进御座软垫,眼?中的恨意?难以掩藏,几?乎就要破眶而出。
程慎之,又是程慎之!
她在心中一字一顿,恨不得把这个恨之入骨的名字细细嚼碎。就是这个男人?,毁她故国,伤她父兄,让她堂堂部族贵女,沦为这深宫囚笼中的折翼之鸟,日日对着年迈的仇人?强颜欢笑!
窗外雨声滴答,仿佛万千族人?的亡魂在低声催促着她。
今夜,她定要让他血溅金銮,为英勇死去的异族战士们?陪葬!
“小姐,四更的梆子都敲过了,您今日本就忙了整夜,怎么还在看账?”
青露揉着酸涩的眼?角,声音里强压着浓浓的倦意?。
案前烛火摇曳,在宁鸾清冷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她执笔落下字迹,依旧未曾抬头,“你先去歇着吧,我?看完这卷便睡。”
青露略一福身,正要退下,却突然一拍额头,“哎呀!还有一件正事!”
她急匆匆转入内间,打?开放置杂物的雕花壁橱,“您与世子出府后,不过多时,那边就递来了消息。”
青露从橱里摸出个玲珑瓷瓶,熟练旋开瓶子底部的暗格,抽出两封密信,忙不迭递到?宁鸾跟前。
“奴婢忙昏了头,竟给忘了!”青露懊恼拍着脑袋,又絮絮叨叨去收拾翻乱的壁橱。
宁鸾心思?微动。在拍卖行?时,青霜并未提及要事,那这密信的情报,必定在今夜分别之后收集。她拆开信封火漆,细细扫过纸上内容,唇角终于露出一抹真切的笑意?。
“倒真是送上门来的意?外之喜。”
蜷曲的火舌舔舐尽淡黄的纸页,写满情报的密信瞬间变为一摊灰烬。宁鸾这才搁笔,指节轻扣桌案,将拍卖会上的细节在脑中细细梳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