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回,张回!”程慎之回头朝着尚书房高声喊道,嗓音里满是慌乱,“快去备些热水,还有我那件新做的斗篷,立刻取来!”
他一面吩咐,一面已拉着宁鸾往屋里走。
“这样大?的雨,你竟连伞都不带就在宫里乱闯?淋成这般模样,也?不怕染了风寒?”
“我这只?有件斗篷,还有件早上刚洗的外衫,还未穿过?,你若是不嫌弃,先拿去擦擦头发吧。”
“尚书房连个侍女都没有,旁人早下学了,你怎会独自跑到这儿?来?”
素日寡言的程世子此刻竟絮絮叨叨如老妈子一般。他一边说,一边打量着面前面目全?非的丞相千金。
宁鸾发丝凌乱,湿漉漉地?贴在脸颊边。她衣裙皆是淋透了,水珠滴滴答答往下流淌,活像只?打蔫儿?了的落汤鸡。
程慎之眉头皱得更紧,心下犯难。尚书房哪里会有女子的衣物首饰,便是男子的备用衣衫也?寥寥无?几。虽不知宁鸾身子骨如何,但再这样湿漉漉地?耽搁下去,定然要染上风寒。
他手忙脚乱抖开斗篷,笨拙地?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裹住。又匆匆从张回手中接过?那件干净外衫,引她在书案前的木椅坐下,抬手便要为她擦拭湿发。
可?宁鸾发间还簪着珠钗,脑后那条长辫更是用丝绢扎得结实。
程慎之何曾摆弄过女子发髻?他手拿外衫,顿时?只?觉进退两难,只?得笨拙地?将?那湿漉漉的长辫捋到身前,胡乱用外衫拢住。
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却忽听宁鸾轻声开口:“程慎之你”
程慎之闻言低头,正好对上宁鸾眨巴的眼。那眼中映出他焦灼的神情,下一秒,宁鸾竟是“扑哧”一声,眉眼笑成弯弯的月牙。
程慎之一愣,无?奈地?叹出一口气,“淋成这样了,还笑得这般开心?”
宁鸾摇着脚尖靠在椅上,手指在怀中摩挲几下,忽然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轻巧地放在程慎之书案上。
那油纸包包得严实,裹了厚厚几层,鼓鼓囊囊的,雨水皆顺着纸面落下,半点未渗进去。
“给你的。
“是什么?”程慎之正替她拢住半散的发,闻言偏头来看?,疑惑挑着眉。
宁鸾就着他手中的外衫蹭干了手,食指轻挑绳结,油纸层层展开,露出几枚精巧的龙井芙蓉酥。
那酥皮薄如蝉翼,隐约透出淡雅的绿色馅心。
“你冒着这么大?的雨来,就是为了这个?”程慎之怔了怔,一时?哭笑不得。
宁鸾嘟囔道:“我出门那会儿?,明明还是晴空万里呢。”随即她小脸一扬,眸中闪着得意的光,“这可?是我亲手做的!”
她低头,不好意思地?抠着脸颊,“娘亲都说我做得好呢!还用了别处都没有的独门技艺,外头想吃都买不到!”
哪有什么独门秘技是别处没有的?程慎之心中好笑,正要开口,却听宁鸾话音未落便猛然侧头,结结实实打了个大?喷嚏。
程慎之忙将?滑落的斗篷重新为她裹紧,“若是为这几块点心让你染了风寒,宁丞相怕是要冲进宫里,将?我大?卸八块了。”
宁鸾一听,顿时?气鼓鼓瞪他,一双水汪汪的眼眸亮得惊人。
“你连尝都还没尝过?,就先训人!”她声音逐渐放低,玩着衣带嘟囔道:
“明明我还做了好久。”
见她的发已然半干,程慎之放下外衫,伸手越过?她耳畔,拈起一块龙井芙蓉酥。他咬了一口,突然疑惑看?向宁鸾。
“你方才说独门技艺?”抖落酥皮的碎屑,程慎之若有所思。
“若我没记错,丞相府容夫人出身京州名门,在闺阁时?便以端庄守礼闻名,这酥点的馅料,怎会使到南部惯有的做法?”
宁鸾愣了一瞬,她双手撑椅,低头晃着脚尖道:“兴许是我记错了,兴许娘亲教我的,是坊市糕点铺的做法呢?”
她偏过?头来,笑盈盈地?望着程慎之,“我另添了一样特别的东西,你可?尝出来了?”
程慎之叼住一片酥花瓣,闭眼细细品味。不过?几瞬,他蓦然睁大?眼,“青麦草?”
程慎之顾不上嘴角的残渣,忙问?:“那是南部做点心才会用到的配料,你怎会知道这个?”
“猜对啦!”宁鸾拍手轻笑,对着程慎之连连点头。
“上回听你提起想念家乡的点心,我缠着娘亲教我,可?她总说青麦草叶缘锋利,怕伤着我的手,怎么都不肯让我加。”
“后来我让青露偷偷去坊市买,才花了一两银子,就买了一大?捆回来!”
说着话间,宁鸾突然凑近程慎之,一身雨水的清新气息,猛然扑在程慎之的鼻尖。
“好吃吗?”
程慎之望着她笑意盈盈的模样,喉结不自然滚动。他并未答话,只?低头吃尽了手中的龙井芙蓉酥。
酥皮的甜香在口中化开,隐约掺杂着青麦草的香气。他恍惚回到了南部的故土,回到了安南王府后厨,母妃刚蒸好青麦草糕,他和哥哥们一人摸一个,不怕烫似的猛咬一口
自来京州,他再未尝到过?家乡的味道。
程慎之嘴角抿开一丝笑意,伸手将?她垂落的湿发别到耳后。指尖无?意触及她微凉的脸颊,又像被烫伤般急忙缩回。
“味道不错,只?是”他俯身与坐在他椅中的宁鸾平视,在她困惑的目光中,伸指轻弹她额头。在她难以置信的表情中,程慎之绷不住笑道:
“一两银子一捆的青麦草?宁大?小姐,你只?怕是被人坑了十?倍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