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势动荡,莫非这女子是迷惑圣上才设下的障眼法?宁鸾暗自揣测着,迅速梳理着当下的形势。
在这蜀西国,以京州城为中心,四方各设州境,分别派有亲王驻守,维护封地边境安宁。
一路向南出了京州城,南边的州便统称为南部。由立下从龙之功的开国元勋,安南王程靖镇守。
为突显皇恩浩荡,君臣亲近。皇帝圣心一动,特诏程靖的次子程慎之入宫,由太后亲自教导抚养。
这位世子虽非皇子,但在皇帝的授意下,日常起居皆与皇子相同。清晨前往尚书房念书,午后守在武演场习武,连月银用度都与众皇子一般无二,一时传为君臣和睦的一段佳话。
及至程慎之弱冠,皇帝又亲自为他指婚。将当朝丞相的嫡女宁鸾赐他为世子妃,又在城中另赐世子府,供二人起居。
待二人正式成婚后,程慎之按宫中的规矩,搬离了当初居住的太后侧殿,另立门户。
自此,程慎之便成了朝堂中最特殊的存在。他既无爵位加身,也无显赫功勋,但日日出入宫禁,享天家俸禄。
人人都道皇恩浩荡。
可唯有程慎之自己知道,身为安南王之子,日日困于京中,究竟是何种滋味。
程慎之的父亲安南王,常年驻守南部,除岁奏例行问安外,唯有新春进京述职之时,方才有机会与程慎之短暂相聚。
而南部边境再往南百里,则是异族部落的聚居地。连日的摩擦战火,让蜀西国人与异族人之间的矛盾愈发尖锐,一触即发。
如今的蜀西皇帝年过五旬,沉湎享乐,早已不复年少时的锐气。
异族部落借势崛起,招兵买马屡屡进犯蜀西。而蜀西朝中放眼望去,一时既无栋梁之才,亦无可用之将,眼看着就要被异族攻破边界。
万般无奈之下,蜀西皇帝死马当活马医,大手一挥,派安南王世子程慎之前往南部边境压阵。
胜了自是锦上添花,败了也不过是弃子一枚。主将为国捐躯,也能稳定民心。
可没成想,这位在宫中课业武艺样样垫底的程世子程慎之,竟真能转败为胜,甚至在数月中连破七城,大胜而归!
圣心大悦!当即急召程慎之归京受赏,这才有了程慎之率领大军荣耀回京的美谈。
思索至此,宁鸾指尖轻轻拂过荷花瓣上那些将落未落的露珠。
此时此刻,程慎之功高震主,正是如履薄冰之时。在这风口浪尖上,他竟大张旗鼓带了个异族女子回京。异族人在这京州城中,本就身份敏感,惹人猜忌。
程慎之此举,必让朝中之人更加揣测忌惮,惹平民百姓议论纷纷。
宁鸾轻叹一声,掩去心底思绪,只平静望向青露:“那么,情报里又是怎么说这异族女子的?”
青露满心为自家小姐不平,语气愈发愤然:
“世子爷一路对那异族女子关怀备至,沿途亲自命人为她挑选首饰、裁制新衣,样样料子都要最顶尖的,首饰都得最时新的!”
她甩了甩手中的帕子,冷哼一声,“这也就罢了,异族打扮毕竟与京中不同,换身行头入京也属应当。”
“可您知道吗?接她进城的那顶纱轿,是世子爷特意派人寻南部最好的工匠,加急订做的!”青露越说越气。
“如今京中好些夫人听说那纱轿样式别致,都派人四处打听制法,想要仿造。”青露一摊手,“您猜怎么的,七拐八绕的,竟还打听到世子府上来了,咱们府中人反倒成了最后知晓此轿的。”
青露向外瞥了一眼,压低声音:
“毕竟外头传得有鼻子有眼,说世子爷出征几年,心早就变了,否则怎会对一个外人如此用心?”
宁鸾听了程慎之对那异族女子的态度,原本郁结的心思反而放松下来。她朝青露打趣道:
“说了这许多,嗓子都该干了罢?”她信手拿起茶盅,为青露倒上香茶。“说得倒如同亲眼所见,真是越来越离奇了。”
青露与宁鸾自幼一同长大,深知彼此脾性,她见小姐斟了茶也不推辞,端起茶盏便喝了起来。却听宁鸾又从容道:
“市井流言,岂能件件都当了真?外人又何曾真正知晓慎之的性情。”宁鸾指尖描摹着花瓣纹路,神色淡然。“即便他真带人回来要纳娶,咱们也无可指摘。毕竟这是世子府,不是丞相府,更不是”
主仆二人相视一笑,眼中皆是心照不宣的了然。
“好了,账册还没看完,去点笼干松香来,让我静一静吧?”
“是,小姐!”青露将茶盏收入托盘,轻快地退了出去。
见青露合上房门,宁鸾却再无心思看账。她转眸望向瓶中那枝鲜荷,指尖微微用力,一片浅红花瓣悄然坠落,在她指间捻出绯色汁液。
残留的花茎被拧成一团深红,在窗外日光的照射下,呈现出如血一般的死寂。
以宁鸾对程慎之的了解,他确实并非坊市传言那般,是轻易动情之人。
但宁鸾心中早有疑虑,并且随着他这几年的出征只增不减。
两人虽关系特殊,但程慎之被派往南部第一年,每隔半月,宁鸾都能收到从战场传来的加急书信。
前几页是中规中矩的军事战况,后几页则情意缱绻,诉尽相思。信中曾写:
百战情藏一纸柔,剑光难掩字痕愁。
宁鸾捏着信纸,似乎都能遥遥看到,千里之外的驻扎营中,那人写完战报,敛起心神,隐晦又含蓄地写下一封封饱含牵挂的家书。
可另一个声音冷冷提醒她:这一切,或许只是程慎之的逢场作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