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同行,骑乘的是脚力寻常的黄骠马,另外两匹驮马,一匹背负著裹布的长槊,一匹空载跟随。唯有那匹雄健的青骢马,如同鹤立鸡群,不时打着清脆的响鼻,步履轻盈地走在最前,俨然一位巡视领地的尊贵公子。
马速不快,约莫相当于后世的十公里每小时。黄骠马毕竟只是普通驮马,载着两人,每隔一两个时辰便需停下歇息饮水。
因腿伤之故,林羽裳只能侧坐,一条腿不得不搭在陈虎豹坚实的腿上,整个人几乎是半倚半靠在他怀中,姿势亲密得令她无地自容。为照顾她的伤势和体力,陈虎豹索性选择了昼伏夜出的策略,将行进速度放到最低。按此估算,最迟明日午前,必能抵达郡城。
这慢悠悠的节奏,却苦了当阳山黑风寨那帮被军师“妙计”安排来“驱赶”他们、设伏于各条小道的山匪喽啰。他们本就是一群欺软怕硬、纪律涣散的乌合之众,哪有什么坚韧的耐心?
每每在陈虎豹一行于夜色中安然通过预设伏击点时,那些本该瞪大眼睛的岗哨,多半都已抱着兵器,在草丛里、树根下睡得口水横流、鼾声如雷。二疤看书王 首发指望他们二十四小时值守?无异于痴人说梦。
或许是连日的颠簸惊吓与伤痛消耗了太多心神,也或许是陈虎豹宽阔温暖的胸膛和沉稳的心跳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林羽裳竟在这有节奏的马蹄声中,不知不觉地沉沉睡去,依偎在他怀里,呼吸匀长。
发丝间的幽香、伤口渗出的淡淡血腥气、汗水混合的气息,以及少女娇躯特有的柔软与温热,随着夜风一阵阵地拂过陈虎豹的鼻端,萦绕在他胸前。这份亲密无间的接触,让他这个两世为人的钢铁直男,也禁不住有些心猿意马,气血微浮。
第二日清晨,天色骤变。铅灰色的乌云低低压在天空,空气沉闷得令人呼吸不畅。刚过卯时,距离郡城已不足二十里。官道在此处变得狭窄,两侧是坡度平缓却足以藏兵的山坡。
而此刻,山坡之上,赫然是旌旗招展!
一面面绣著狰狞兽头、歪歪扭扭写着“黑风”二字的粗布旗帜,在沉闷的风中有气无力地晃动着。旗帜之下,影影绰绰站满了人,粗略一看,差不多有近两百人!他们或坐或站,散乱无章,但阵仗却摆得十足:前排是数十名挽弓搭箭的弓箭手,后面则是持刀握斧、神情各异的匪众。就这么大喇喇陈列于右侧山坡,仿佛生怕来人看不见一般。
“吁——!”
陈虎豹猛地勒住缰绳,黄骠马嘶鸣一声,人立而起,随即稳稳停住。剧烈的晃动惊醒了怀中沉睡的人儿。
“嘤咛” 林羽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尚带着初醒的懵懂。然而,当她看清前方山坡上那密密麻麻、刀枪林立的山匪阵势时,所有的睡意瞬间被惊飞,花容失色,苍白的脸上血色尽褪。
“陈、陈公子!” 她猛地抓紧了陈虎豹胸前的衣襟,声音因恐惧而颤抖,“快!你快走!他们人多势众,你、你带着我走不掉的!别管我了!”
她急得几乎要哭出来,眼中满是对他安危的深切担忧。
陈虎豹低头,看着怀中女子惊惶却真挚的眼神,心中那股因亲密接触而产生的旖旎瞬间被豪情取代。他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几分兴奋的弧度,声音沉稳如铁:“呵,土鸡瓦狗,插标卖首之辈,何足道哉?林姑娘,今日,便让你亲眼看看,何谓万夫不当之勇!”
他言语间的自信与睥睨,仿佛眼前不是百多悍匪,而是待宰的羔羊。
“你且在此地稍歇,用些早食。” 他将林羽裳轻轻抱下马,安顿在官道旁一处树荫下的柔软护垫上,又将干粮和清水放在她手边,语气轻松得仿佛只是要去处理一件小事,“待某去去就来,杀光这些聒噪的苍蝇,再送你安然回城。”
林羽裳仰起脸,怔怔地望着他。晨光晦暗,却仿佛尽数凝聚在他身上。那抹笑容,狂放不羁,却又带着令人心安的强大力量,深深地印入她的眼眸,直抵心扉。一时间,所有的恐惧、劝阻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她竟鬼使神差般,痴痴地点了点头,轻声道:“嗯羽裳在此,等公子凯旋。”
陈虎豹不再多言,转身,动作利落如行云流水。他取下一直背负、只猎过兔子的三石强弓,解开青骢马背上包裹禹王槊的厚重布条。黝黑狰狞的槊身在晦暗天光下流转着冷硬的杀意。他翻身上马,轻喝一声:
“驾!”
青骢马长嘶,四蹄发力,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匪阵方向疾驰而去!马蹄踏在官道上,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巨响,仿佛战鼓擂动。
在距离匪阵最外围约六十步时,陈虎豹猛地一勒缰绳,青骢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虚踏几下,稳稳停住,显示出极佳的驯服与默契。陈虎豹右臂运力,肌肉贲张,将手中那杆沉重无比的禹王槊高高举起,然后猛地向下一插!
嘭!!!
一声闷响,如同巨木撞钟!槊尾锋利的破甲锥深深楔入被无数车马行人碾轧得坚硬如石的黄泥官道,直没入一尺有余!长槊笔直矗立,纹丝不动,宛若一根定海神针,又似一座为他而立的血腥丰碑!
陈虎豹稳坐马背,弯弓如满月,从特制的箭囊中抽出一支沉甸甸的三棱破甲箭,冰冷的箭簇在昏暗中锁定山坡上一个正探头探脑、张弓欲射的匪徒弓箭手。
“嘣——!”
弓弦炸响,声如裂帛!远比普通弓弩沉闷雄浑的弦音,瞬间压过了山坡上的嘈杂!
“夺!”
箭矢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黑线,瞬息跨越百步距离!那名弓箭手只觉眼前一花,额头一凉,随即无边的黑暗便吞噬了他所有的意识。箭矢贯穿头颅,余势不止,带着一蓬红白之物,深深钉入其身后的树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