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冬生坐在桌前,用手指沾了茶水,在桌面上缓缓画出几条线路,将已知的人物关系逐一排列。
他要在复盘一下,尤其是被他忽略掉的细节。
这件事,究根到底,不过两个字‘利益’。
从张家分析,其实张颜安没必要作弊,就算落榜了,他年岁尚轻,来日方长,大可再等几年。
张首辅能在丁忧三年之后再度起复,足见其根基深厚,朝中党羽遍布。
就算张首辅年事已高,想要保住张家的势力,只需扶持一位可靠的继承人便可,完全没必要把张颜安推出来涉险。
陈冬生突然觉得眼前的一团乱麻似乎找到了线头,张家这边的动机不足,那就说明这是他人所为。
图什么?
除了张首辅的权势,他想不到别的可能。
有人借张科举舞弊,想要扳倒张首辅,借机清洗朝堂异己。
现在有个很关键的问题,那位高高在上的圣上知道吗?
会不会皇帝早已洞悉一切,却默不作声,朝臣权势过大,最睡不着觉的就是那位了。
夜已深,烛火燃尽。
陈冬生不得不脱衣睡下,躺下没多久,听到有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脚步声停在门外。
陈冬生瞬间清醒,汗毛竖起,屏住呼吸。
铛地一声,有什么东西撞到了床上,震动了床板。
陈冬生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到了床头插着一个东西,用手一摸,是一只箭。
“杀人了,杀人了,有人要灭口,救命啊……”
陈冬生翻身滚下床榻,躲在了角落,借着柜子的遮挡,用尽了平生最大的的声音嘶吼。
喊了好一会儿,才传来脚步声和杂乱的说话声。
衙役提着灯笼冲进院子,举刀喝问:“何事喧哗。”
陈冬生火冒三丈,打开门,冲了出去,指着他们大骂:“你们耳朵都聋了吗,我险些被人一箭穿心,这么喊救命都没人来,不需要你们的时候,一双双眼睛盯着我,恨不能把我盯出一个洞来。”
衙役面面相觑,为首之人道:“我们巡夜不敢擅离岗位,确有听到声响才赶来。”
陈冬生冷笑一声,指着床头那支箭:“还巡夜,贼人都到屋内了,你们都没发现,算了,我不想跟你们废话,我要面见大人们。”
“大人们皆已歇下,深夜不便打扰。”
陈冬生抽出那支箭,抵住了自己的喉咙,“今夜若是见不到大人们,我就立刻血溅当场,我是被你们逼死的。”
这可是贡士,死了就死了,但绝对不能死在他们面前,没人担得起这个责任。
衙役慌了神,连声劝阻,匆忙派人去通禀。
片刻后,几位主事官员披衣而来,一同来的,还有锦衣卫的人。
陈冬生将箭掷于地上,“大人们要传唤我,是要问科场之事,可如今有人灭口,箭就插在我枕边,若非老天爷让我捡回一命,此刻早已含冤九泉。”
汪海听到他这话心生厌烦,“你要是怕死,多派些人保护你便是。”
“大人,小人不待在这里了,我要回去。”
汪海冷笑一声,“案子还没结,人不能走。”
“大人,小人只是证人,听从你们的传唤,若是有生命危险,小人不想待在这里,若是您坚持不让小人走,莫不是大人您在纵容灭口。”
“放肆!”
陈冬生直视汪海,目光如炬,“小人命在诸位大人一念之间,若是不顾小人生死,就是草菅人命,小人要去通政司告状,此等威胁性命之行径,你们居然能视若无睹。”
陈冬生见他们一个个脸色铁青,继续大道:“通政司要是不管,小人就去敲登闻鼓,小人就不信了,皇城之内天子脚下,竟容得下这等肆无忌惮的杀人行径。”
众官默然,面面相觑。
陈冬生见众人迟疑,上前,拾起那支箭,高举过头:“此箭就是证据,灭口的证据。”
汪海冷笑一声,“此箭来路不明,焉知不是你自导自演,故意为之。”
“小人被软禁在这里,有专人看守,连一支笔一张纸都难求,何来自导自演,更遑论弓箭这等凶器。”
汪海说不过他,这里又有锦衣卫在,索性一甩袖,转头便走,“行,你要走便走,出了任何事与礼部无关。”
其他官员面面相觑,有锦衣卫在,他们也不敢轻易表态,也都纷纷离开。
有其他官员也都纷纷离开,剩下的锦衣卫赵斌盯着陈冬生看了又看,笑道:“陈贡士,你胆子不小啊。”
陈冬生迎着赵斌的目光,毫无惧色:“赵校尉,我怕死,更怕被冤死,杀人的都来到礼部了,若是再待下去,怕是连全尸都留不下。”
“你就不怕出了礼部,死的更快?”
“怕,非常怕。”
陈冬生没离开礼部,就在礼部大厅待着,灯火通明,他坐在堂中,就等着天亮了在离开。
有人来赶他走,陈冬生拿起那支箭,说他们要逼死他,以箭抵喉,那些人就不敢再上前。
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的赵斌对身边的人耳语了几句,那人悄无声息离开,直奔皇宫。
天还没亮,礼部发生的事就传到了元景皇帝的耳中。
元景皇帝听了哈哈大笑,对魏谨之道:“这个陈冬生好歹是个读书人,一点读书人的风骨都没有,把怕死挂在嘴边,真是个软骨头。”
大太监魏谨之低眉顺目地站在一旁,轻声道:“主子,这陈冬生是林安县的。”
“是啊,林安县,这林安县出人才。”
张首辅祖籍就是林安县的,这陈冬生也是林安县的。
元景皇帝笑意渐敛,“让他闹,朕倒是想看看,他能捅多大的篓子。”
天光初亮。
陈冬生摸着那支箭,思绪却在别处。
昨夜闹了那么一通,是他故意为之,把这些人都得罪了,日后怕是暗箭难防。
前夜收到纸条,白天被审讯,扯大旗之后夜里就遭遇了箭矢警告。
是的,是警告,陈冬生清楚得很,那一箭不为取命,只为逼他做决定。
若真要他的命,他绝无活命的可能,而他不想做决定,要求生,只能闹大。
让他的名字出现在所有人的视野里,他才有可能活着。
至于之后,是死是活,已经顾不了,眼下活命才是最重要的。
他熬过了会试,害怕死后家人的处境,无论如何,他都要活着。
陈冬生见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走出了礼部衙署,来到了一间铺子前。
“客官你要买什么?”
陈冬生开口:“铜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