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县学的陈冬生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今年县学的名额已满,新进学子需自备膳食,且等着吧,有名额了,再来办入学。”
他掏出介绍信,递了过去,对方只扫了一眼便撂在一边,“都让你等着了,名额满了,要是放你进去,其他人怎么办,岂不是乱了套。”
陈冬生站在县学门前,看到了旁边还有许多同他差不多情况的秀才,都是想要进县学的,却被名额已满,给挡在了外面。
陈大柱急了,压低声音道:“冬生,进不去县学可咋办?”
陈冬生也不知道咋办,官学和科举是强绑定的关系,大白话就是自学都没用,没有经过县学,就算你再才华横溢,都没办法直接参加乡试。
就相当于二十一世纪的学籍,不去学校读书,没有学籍,是无法参加高考的。
而县学的名额只有四十人,其中廪生二十人,增生二十人,一个箩卜一个坑,除非有人出来了,不然外面的人根本进不去。
“县学名额早就被士族乡绅子弟分完了,哪里还轮得到我们这些寒门子弟。”
“可总得想个法子,难道就这么干耗着?”
“花银子,找门路,有人走后门,用银子开道。”
“那得花费多少银子?”
“少说也要五十两,还得托人找关系,不然有钱都送不出去。”
陈冬生听着议论,心沉到了谷底,原以为考中了秀才迈出了一大步,结果却在原地踏步。
他在陈家村令人自豪的秀才功名,到了县城却连县学的门都进不去。
陈三水道:“冬生,要不咱们先回村,找族长他们想想办法。”
在来县学之前,陈冬生根本没想到会有这种情况,族里多年未有秀才,能进县学的关系早已断绝,恐怕也无能为力。
“大伯,三叔,要不明日你们先回去,我留在县里,再走动走动,说不定有其他法子。”
陈大柱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你一个人在县里,吃住都成问题,更不用说找门路了,况且五十两银子不是小数目,家里肯定拿不出来。”
陈三水也打起了退堂鼓,“冬生,其实秀才相公挺好的,要不咱们先排队,两三年不行就等四五年,总能等到,总比花那么一大笔银子强。”
陈冬生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十多年的寒窗苦读,好不容易走到了这一步,怎么甘心被挡在县学门外。
一定有法子。
一定有法子。
翌日,陈大柱和陈三水劝不动陈冬生,把兜里的银钱都给他留下,然后两人回村了。
陈冬生知道这事不是一朝一夕能办成的,找到了与他相同处境的寒门秀才们,探听一番之后,找了个小破屋住着。
一连三日,陈冬生每日早出晚归,像陈礼章一样到处与人结交,总算有了点眉目。
要进县学有几个法子,一是等额满时有人退学或卒业,或者考核时五等六等被淘汰,空出缺额。
二是给教官当助手,在县学出现生员空缺时,依托与教官的工作关联,及时获取补选通知,参与补选考核,进而获得正式学籍。
三是作为伴读,日常在县学内学习,既能接触内核课业,还能得到教官的指点,对学业提升有优势,等到出现生员名额空缺时,优先参与补选考核,从而获得学籍。
这三个法子中,第三条路对寒门子弟最为可行,也正因为这样,竞争极大,往往一个伴读名额,数十人争抢,有人托关系,有人塞银子,可谓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就在陈冬生筛选伴读对象时,王秀才进县城了,跟着一起来的还有陈大柱。
陈大柱见到陈冬生时,咧嘴一笑,压低声音道:“王夫子听说你还没能入学,所以才亲自跑这一趟。”
陈冬生惭愧,“劳烦夫子亲自奔波,实在愧不敢当。”
王秀才摆了摆手,道:“我听你大伯说你没能入县学,便想着来看看到底什么情况。”
陈冬生于是把这几日打听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告诉了王秀才。
王秀才纳闷不已,道:“我记得当初我们入府学时,除了廪生和增生,还有附生,这县学处直说名额已满,可据我所知,附生名额是不定数的。”
陈冬生思索起来,这三日,他打听的都是县学名额,也有人提起附生,等他询问时,却没人愿意多说。
附生名额不定数,那也意味着秀才都是能入县学的,有书可读,有学籍可录,但又为何会出现这等误会?
很快,陈冬生就想明白了其中原因,无论什么时代,信息不对称始终存在。
就算是在二十一世纪,信息茧房依然困住多数人,高考分数公布后,仍有考生因不了解高校招生情况而错失机会。
这也是为什么在信息发达的年代,仍有许多人花钱找人分析志愿填报,说到底,还是信息壁垒依然存在。
掌握信息的人往往将其作为筹码,以谋取利益。
陈冬生想通了其中关窍,便向王秀才拱手道:“夫子,学生等会儿再去县学一趟。”
王秀才好奇:“不是说名额满了吗,你去县学还能有何转机?”
陈冬生点了点头,“转机挺大的,但具体结果如何,还是要等我去了才知道。”
王秀才点了点头,“也好,要是能入县学,就不用走张家的门路了。”
“张家门路?”
“我想着,你若是上张府拜访,说明缘由,张府或许起了爱才之心,你便有机会顺利入学,不过这条路终究是借了旁人之势,若不是走投无路,还是不要轻易尝试。”
借了张府的势,也意味着承了张家的恩,若是将来张家有事相求,便不得不还这份人情。
陈冬生告别王秀才之后,径直去了县学,没有丝毫意外,还是得到了名额已满的答复。
陈冬生并不多言,藏在袖袍中的钱袋子送到了那人手中,轻声道:“听闻附生名额不限,还请先生成全。”
那人不动声色把钱袋子收下,也不再板着那张死人脸,道:“你先填写一下资料,三日后来县学,记住,要避开人,莫要声张。”
陈冬生心中把他祖宗十八代骂了一顿,面上却笑眯眯,“多谢先生。”
走出县学,陈冬生心情跌入了谷底,难怪附生之事没什么人说,原来是有一群利益群体在暗中把持。
要走附生资格的,多是没什么门路的寒门子弟,没人是傻子,能看破其中猫腻,之所以没说破,是没人想惹祸上身。
难怪人人都挤破脑袋想进编制,一个不起眼的地方,都有油水可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