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试一共五场,隔天考一场。
陈冬生和陈礼章天没亮就要前往考棚,然后在寒风中排队等待入场,陈冬生在五场考试中都是第一个交卷的,至于陈礼章,是最后一批交卷的。
陈礼章才是真正的‘早出晚归’。
烛火噼啪作响,燎焦了一只莽撞的飞蛾。
县令李光泽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死死盯在案头摊开的两份试卷上。
县试第一场刚结束,他就开始阅卷了。
在他的脚边,已经堆满了批阅过的卷子。
而他拿在手里的两份试卷,糊名已经被揭开,露出了考生姓名。
一份写着陈冬生,另一份写着张颜安。
张颜安的文章很出彩,引经据典恰到好处,说一句才华横溢丝毫不为过。
可难就难在陈冬生的文章太得他的心了,字字如珠玑,句句切题,要是平常看到这样的文章,他肯定爱不释手,此刻,却让他困扰不已。
这陈冬生只是个农家子弟,寒门出身,可这张颜安的祖父,是当今张首辅。
张首辅去年丁忧回了老家,今年的县试他的孙子也参加了,等到张首辅丁忧结束返京,依旧是权倾朝野的首辅大人。
若是张首辅对此事有介怀,他岂不是得罪了张首辅。
李光泽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试图压下心头的烦躁。
过了半晌,他又拿起另一份试卷。
这陈冬生的文章,他是真的喜欢啊,论述层层递进,逻辑严密,更难得的是其中的观点,竟然与自己不谋而合。
点了陈冬生为案首,就要得罪张首辅,点了张颜安为案首,怕又要被人骂谄媚之辈。
进退两难啊!
李光泽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张首辅那边如何交代?
虽说张老大人未必会亲自过问一个县试案首,但底下揣摩上意的人多了去了,若被人扣上一个轻慢首辅的罪名,那他的仕途恐怕就要断送了。
烛火跳跃。
李光泽的目光在两份卷子上来回逡巡,最终,手指重重按在张颜安的卷子上,长叹一声。
他取过一张空白的案首提名笺,提起笔,那笔尖悬在半空,微微颤斗,迟迟未能落下。
与李县令的辗转难眠不同,陈冬生困了睡,睡了困,五场考试,他都是第一个交卷。
回到来福客栈,倒头就睡。
陈礼章就没那么好心态了,每次考完都如丧考妣,唉声叹气,想找陈冬生讨论题目,又怕影响彼此后续考试的状态,只能硬生生憋着。
这次县试,除了第一天出了太阳,后面几天都下雨,考场阴冷,不少考生都染了风寒。
还是陈知勉有先见之明,提前备好了防治风寒的药材,在许多考生请不到大夫的时候,他们已经喝上药了。
考完最后一场,陈礼章和陈冬生紧绷的弦总算松了下来。
陈礼章硬拉着陈冬生逛县城,一路上都在感慨。
“县城的东西可真贵,肉包子都比镇上贵了一文钱。”
“笔墨纸砚也贵得离谱,比镇上贵了三成不止。”
“尤其是那些大酒楼,一顿饭是咱们一年的花销,他们可真有钱啊。”
他们还专门去了码头。
码头上到处都是扛包的苦力,大大小小的商船卸货,入眼全是一派繁忙的景象。
逛累了,两人去了陈信河的包子铺。
包子铺离码头不远,店面不大,他们到时陈信河一个人忙的晕头转向,不仅要给客人端包子,还要擦桌子收钱,连他们站了一会儿都没看见。陈冬生见状,挽起袖子便去帮忙端包子,
等到陈信河不那么忙了,陈冬生两人才进去打招呼。
“冬生,礼章,你们咋来了,哎哟,快进来坐,你们等一下,还有锅要出炉的包子,我去给你们端来。”
陈信河热情的不得了,其实他的年纪比陈冬生他们要大,但辈分却是比他们小一辈。
之前在族学时,大家是同窗,就以同窗相称,喊习惯了,一般没外人在的时候,陈信河还是喊他们名字。
当然,要是当着族长族老们的面,陈信河是绝对不敢的。
陈信河很快就出来了,端了一盘包子,还冒着热气。
“包子刚出锅的,热腾腾最好吃,你们别跟我客气,敞开肚子吃,要是不够我再去拿。”
陈冬生也没跟他客气,咬了一口,鲜香的汤汁,特别好吃,料足肉嫩,吃得满嘴生香。
陈礼章也咬了一口,夸道:“好吃,太好吃了,信河你的手艺咋这么好。”
陈信河嘿嘿笑了两声,道:“都是我媳妇做的,后厨的是她忙活,我就负责招呼客人,对了,我把媳妇喊过来,让她也见见你们。”
很快,陈信河就带着媳妇赵氏出来了,赵氏有些拘谨,笑着道:“冬生叔,礼章叔,你们别见笑,小铺简陋,招待不周,等会儿别走,在这里吃饭。”
双方寒喧了几句,赵氏又回后厨了,陈信河招呼完客人就坐下来陪他们说话。
陈信河感叹道:“我忙的都忘记日子了,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你们都下场了,我总觉得咱们在族学的日子就跟昨天似得。”
陈礼章点头,“可不,我们还去了罗康安家玩,还拿了好多橙子,一转眼,你们都娶妻生子了。”
陈信河道:“冬生,礼章你们吃包子的时候沾点油辣椒,这个油辣椒还是冬生家做得,跟包子一起吃,又辣又香。”
陈冬生夹起包子蘸了蘸油辣椒,辣香味直冲味蕾,“这味道,确实好。”
陈信河笑道:“那是,不夸张的说,铺子里的客人都是老顾客,好多都是奔着油辣椒来的,不过现在外面的油辣椒很多,要论好吃,还是得冬生家的。”
又寒喧了几句,陈冬生说他们住在来福客栈,要等到放榜才回村,若是他得空,可来客栈找他们。
从包子铺出来,天色还早,他们去酒楼找了张弘毅。
张弘毅考了多次,把家里考穷了,如今在城南酒楼当帐房伙计,娶了个县城媳妇,一年也难得回村子一趟。
张弘毅神色间多了几分市井的圆滑,见到他们十分高兴,可酒楼里很忙,他也只是个伙计,抽不开身跟他们聊天,只匆匆嘱咐得空了去找他们。
陈冬生两人也不好打搅,就离开了酒楼。
陈礼章叹了口气,“冬生,我刚才都不敢看他,你瞧见没,他看咱俩那羡慕的眼神,跟咱们说话又躲闪,我心里很不是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