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上的童稚尚未褪去,眼睛却已经在黑暗中透出成年人般的执拗。
他拼命想要挤开众人,手指扣在厚重的门扉上,甚至把指尖抠得泛白,“那是我的父亲!为什么我不能见他?”
“陛下三思啊!瘟疫已经持续三月了,到现在也还没有验配出特效药,您万万不可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啊!”侍卫长苦口婆心地劝道。
周围的侍臣与医官交换了眼神,医官尝试着开口劝道:
“殿下,您也是知道的。失去了太阳之后,大陆各处瘟疫肆虐。哪怕是强壮如韩烈殿下”
韩烈,是齐遥父亲的名字吗?
齐遥,又要失去自己仅剩的亲人了吗?
年幼的少年显然有着超乎常人的成熟,听懂了他们的沉默。
他不再喊叫,反而因为过度的安静显得更加令人心悸。
他跪坐在地上,推开侍卫战战兢兢想上来扶起他的手。
小小的身体因为无法抑制的悲痛而颤抖,他的目光死死地凝在远处那扇他不能推开的门上,仿佛这样就能穿透厚厚的阻隔,触到里面那张熟悉的面容。
“我母亲已经不在了”他的声音低低溢出,带着强忍的哽咽,“你们你们现在还要让我就这样失去父亲吗?”
侍卫们的目光纷纷避开。
没有人敢承接这个位高权重的孩子的悲伤。
除了尹希,但哪怕她蹲坐到齐遥的面前,却仍旧触不到他的面颊。
泪水从他的睫毛上滑落,他伸手狠狠擦掉,眼前却越擦越模糊。
齐遥忽然伸手死死抓住侍卫长的手,那双瘦弱的手却爆发出令人震惊的力道:“求你们,让我进去哪怕一眼我不能再失去父亲了,我不要他死。”
“你们救救他啊,你们想想办法,去救救他啊!”
可是所有的恳求都像坠入虚空,冷硬的沉默就是他们唯一的回应。
齐遥的心口像被人一点一点掏空,即便他自己也早就知道,宫廷早为父亲倾尽了最好的医疗资源
他明白,上一次父亲出行前匆匆道别的那一个拥抱,或许就将成为永别。
他已经不是曾经那个不懂得死亡意味的孩子了,成为国王后,他已经被迫提前懂得了太多东西。
死亡是最绝对的、最残酷的剥夺。
它将他仅剩的依靠从生命中连根拔起
从今往后,所有的路,他都只能一个人走了。
尹希感到自己的眼前有些模糊,或许是因为即将来到下一段回忆了吧。
她这么想着,还是去抹了一把并不存在的泪。
夜色仍旧沉沉。
教堂的钟声为这座王国敲响晚祷。
齐遥躺在柔软的床榻上,却是毫无睡意。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的辗转难眠,他翻身下床,穿上单薄的外衣,赤着脚穿过冷清的长廊。
尹希不知道他要去哪,但还是果断地跟在他的身后。
月光早已不再照耀大地,只有昏黄的圣火在高耸的穹顶下摇曳。
齐遥推开教堂厚重的门,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堂里回荡。
他的目标明确——在高台中央,安放着一支漆色的合金手臂。
那是父亲生前以血肉与钢铁并存的象征,如今被镶嵌在水晶匣中,成为了“圣器”。
它笼罩在黄金制成的大殿模型内,在这一切的外面还有一层方方正正的防爆玻璃,从里到外“尊贵”得密不透风。
人们跪拜时口中称之为“牺牲与勇武的见证”。
可是对于齐遥来说,它又哪有那么多神圣而又虚无的意义?
那只是父亲唯一的遗留物而已啊。
他一步一步走上祭台,伸出颤抖的手隔着玻璃想要抚摸那同样冰冷的金属。
不一样,玻璃和合金的触感不一样,跟父亲更不一样。
父亲的拥抱是很特别的,右臂传来的温暖与柔软和左臂的坚硬冰冷相交,是齐遥最熟悉的怀抱。
而现在,只剩下了钢化玻璃渡来的凉。
他的眼泪滴在玻璃上,模糊了视线。小小的肩膀在圣火的影子下瑟缩,像随时会被黑暗吞没。
忽然,一声温和的呼唤从背后传来:“孩子。”
齐遥戒备地转身,却看见教皇正站在阴影中。他身着繁复的圣袍,面容慈爱却布满岁月的沟壑。
教皇并未呵斥他,只是静静注视着他,那目光里没有帝国与信仰的距离,只有长者对孤儿般的怜惜。
齐遥的嘴唇颤动,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只剩下无声的啜泣。
教皇缓缓走上前,将他拥入怀中。那怀抱温暖却沉重,仿佛承载了整个国度的悲痛。
“你的父亲是伟大的勇士,他的在天之灵也会守护所有人。”
“不要再用这种哄小孩的话骗我了,”齐遥悲泣的声音在教堂里回旋,“父亲和母亲都死了,他们都离开我了,我该怎么办”
教皇沉默良久,终于伸手抚过孩子的后背。
他低声叹息,口中呢喃着:“苦难乃神赐的圣火,它焚尽凡人的软弱,只为将英雄炼成不朽的器皿。”
他伸出手,将一片金属碎片放在齐遥掌心。
冰冷的质感透过皮肤传来,却像燃烧般灼热。
“这是圣器运输时受损的一部分,也便当作是他留给你的最后一样礼物吧。”
老人好像是这么说的,但这句号落在齐遥耳中却并不那么真切了。
他死死攥住那片金属,仿佛即将冻死的人握住最后一根火柴。
泪水滴落在碎片上,将他的面庞照得有些变形。
尹希认得这枚碎片——那是齐遥藏在衣衫里的那个金属吊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