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笔灰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悠悠地打着旋,带着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陈旧气息。
苏林睁开眼,陌生的熟悉感潮水般涌来。
逼仄的课桌,堆叠如山的习题册,墙壁上猩红的高考倒计时标语,还有前排那些穿着蓝白校服、埋着头唰唰书写的背影。
空气里弥漫着青春特有的躁动和压抑。
万年?十万年?
于无尽星海之巅枯坐,踏破虚空只求一败而不得。
那仙尊道骨几近化作冰冷星辰,竟一夕崩碎,重归这凡俗起点?
神识如微澜荡开,顷刻间扫过整个校园。
孱弱,嘈杂,渺小如尘。
这便是他曾经挣扎、痛苦、最终狼狈逃离的尘世起点。
高三(八)班。
苏林。
他缓缓握了握拳,指节分明,却软弱无力。
这具肉身,真是脆弱得可怜。
也好,上一世道基有瑕,这一世便用这万丈红尘从头打磨,铸就无上道基。
当务之急,是引气入体,重开修行之路。
他凝神内视,正欲感应这稀薄天地间是否有一丝可用的灵气——
砰!
一声闷响,后脑勺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中。
力量不大,却足够突兀,将他刚刚凝聚起的一丝神念彻底震散。
一颗脏兮兮的篮球滚落到他课桌脚下,弹了几下,不动了。
哄笑声从教室后方炸开,夹杂着几声轻佻的口哨。
“哟,不好意思啊,苏林,手滑了!”
一个刻意拔高的、充满戏谑的男声响起,毫不掩饰其恶意。
苏林缓缓转过头。
教室后排,几个穿着篮球服的男生簇拥着一个身材高大、眉眼张扬的男生。
那男生叫赵辰,家世不错,是班里乃至年级里横行霸道的主。
此刻,他正单脚踩在隔壁组的凳子上,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挑衅。
目光越过半个教室,落在苏林身上,更像是在看一件碍眼的垃圾。
而他的余光,却始终瞟向窗边那个倩影——郑婉,一中的校花。
此刻她正微微蹙着眉,看着这边。
赵辰追求郑婉,早己不是秘密。
而苏林这个郑婉名义上的“同桌”,自然就成了赵辰的眼中钉,肉中刺,平日里的欺压找茬,几乎成了常态。
“废物,看什么看?”
赵辰见苏林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丝毫往日的畏缩或慌乱,反而是一种他看不懂的沉寂。
心头莫名火起,声音又提高了八度:
“说的就是你!把球给老子捡过来!”
全班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有同情,有怜悯,但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看好戏的兴奋。
窃窃私语声嗡嗡响起。
“赵辰又找他麻烦了”
“啧,谁让他坐郑婉旁边呢。”
“可怜哦,又要被当猴耍了。”
苏林面无表情。
仙尊之魂,视万物为刍狗。
凡尘蝼蚁的吠叫,于他而言,尚不及耳边微风。
只是,那搅扰他凝神修行的一球,终须有个了结。
他站起身。
动作不疾不徐,走到教室中央,俯身,拾起那颗沾染着灰尘的篮球。
手指触碰到粗糙的皮质表面。
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掠过赵辰那张因得意而更显讨厌的脸,掠过郑婉那微蹙的眉头,掠过所有看客的脸。
然后,他极其轻微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未达眼底,反而透出一种俯瞰众生的漠然。
苏林指尖轻抚过篮球粗糙的表面。
在全班注视下,他缓步走向后排,脚步从容。
那身蓝白校服穿在他身上,竟无端穿出了几分谪仙临世的疏离与清贵。
窃窃私语声不知何时低伏下去。
教室里的空气仿佛凝滞,只剩下他不轻不重的脚步声,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连半空打着旋的粉笔灰,都慢了下来。
赵辰脸上的得意和挑衅微微僵住。
他预想过苏林的反应,或是忍气吞声地捡回来,或是畏畏缩缩地不敢动,甚至可能是鼓起一丝可怜的勇气反抗,然后被他更狠地踩下去。
唯独没有眼前这种。
平静。
一种深不见底、令人心慌的平静。
苏林停在了赵辰面前,相隔一张课桌的距离。
他没有像赵辰想象中那样,卑微地双手奉上篮球。
只是单手托着那颗脏兮兮的球,目光平淡地落在赵辰脸上。
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嚣张的霸凌者,更像是在看
一块石头,一截枯木,一粒尘埃。
赵辰被这目光看得极不舒服,那点莫名的心慌迅速被恼怒取代,他色厉内荏地喝道:
“磨蹭什么?废物!让你捡个球都”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苏林动了。
他没有把球递过去,而是手腕极其轻微地一抖。
动作快得几乎没有人看清。
那颗篮球化作一道模糊的影子,无声无息地、精准地撞在赵辰那只踩在凳子上的小腿某处。
力量不大,甚至没发出什么声响。
“唔!”
赵辰却骤然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那只踩凳子的腿像被电击般猛地一软。
整个人重心顿失,狼狈不堪地踉跄着向后倒去,重重撞在后面同学的课桌上,发出一连串哐当乱响。
他抱着那条小腿,额角青筋暴起,似乎正承受着极大的痛苦,连话都说不出来。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在旁人看来,就像是赵辰自己突然没站稳摔了出去。
“辰哥!”
“怎么了辰哥?”
那几个跟班愣了一瞬,才慌忙围上去搀扶。
教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抽气声。
所有人都懵了。
发生了什么?
赵辰怎么自己摔了?
苏林依旧站在原地,姿态未变,连衣角都没动一下。
他淡淡地瞥了一眼疼得龇牙咧嘴的赵辰,声音平首无波:
“手滑了。”
同样的三个字,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