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战场外围,死寂是唯一的基调。那并非安宁的死寂,而是万古劫难后,一切生机、声音、色彩都被彻底抹除,只留下沉重如实质的绝望与荒芜。暗红焦黑的琉璃质地大地,倒插如林的锈蚀残骸,破碎凝固的星空穹顶,共同构成一幅令人灵魂冻结的末日图景。
陈长生藏身于一截斜插入地的、巨大金属矛杆的阴影之中。矛杆直径超过一丈,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混杂着尘埃与暗红晶粒的锈蚀物,散发出冰冷坚硬的气息,勉强隔开了无处不在的、沉淀的毁灭煞意。
他盘膝而坐,五心向天,全力运转《阴阳混沌诀》。体内的情况依旧不容乐观:内腑裂纹因之前强行“梳理”能量而扩大,传来阵阵闷痛;右臂经脉受损,灵力运转至此便滞涩刺痛;丹田内的混沌星辰金丹虽然得到了那丝精粹星髓的微弱滋养,停止了继续黯淡,但旋转依旧缓慢,光芒熹微。
然而,在这极致死寂与压迫的环境下,在这刚刚经历生死磨砺、对混沌之道有了崭新领悟的心境中,修炼竟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效果。
外界那沉淀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毁灭与死寂气息,在《阴阳混沌诀》与混沌星灭道种的牵引下,竟被极其缓慢地、一丝丝地吸纳进来。不再是之前狂暴的冲击,而是一种深沉的、如同大地脉动般的浸润。
这些气息进入体内,并未立刻引发冲突或破坏。混沌星灭道种如同深不见底的古井,散发出包容万物的真意,将这些极端负面的能量先“接纳”进来,然后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进行着某种玄奥莫测的“沉淀”与“转化”。
陈长生能清晰地感知到,道种本身在这种环境下,似乎更加“活跃”了一些。它微微旋转着,表面那若隐若现的星辰纹路与暗红煞纹,仿佛在呼吸,与外界战场的“余烬”气息产生着微弱的共鸣。一丝丝精纯的混沌之气,从道种深处析出,虽然稀薄,却带着一种万物归始、阴阳未分的古老韵味,缓缓滋养着他千疮百孔的身体与神魂。
痛苦并未减少,但在这缓慢的“混沌浸润”下,伤势的恶化被彻底遏制,修复的速度虽然依旧缓慢得令人心焦,却坚定而持续。更重要的是,他的神魂,在这片充斥着战争怨念与毁灭意志的土地上,紧守灵台,与道种共鸣,竟仿佛被置于磨刀石上反复砥砺,变得更加凝练、坚韧。那些试图侵蚀他的负面意念,反而成了磨砺他道心的资粮。
时间在这片失去时间概念的土地上流逝。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是半日。
突然,陈长生紧闭的双目猛地睁开,眼底深处,混沌星芒一闪而逝。并非因为修炼有成,而是感知到了外界的异常波动。
远处,死寂的焦土上,传来了一阵轻微却清晰的、靴子踩踏在琉璃质地面上的“咔嚓”声,以及刻意压低、却难掩兴奋与贪婪的交谈声。
“……确定是这里?那‘星陨阁’的残骸真的在这附近?”一个沙哑的声音问道。
“错不了!我花了三枚‘阴魄珠’才从那个快死的散修嘴里撬出这条线索!上次风弱期,有人远远看到这片区域有异样的星辉闪动,怀疑是未被彻底搜刮过的上古宗门遗迹碎片!”另一个尖细的声音回答,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若能找到几件完好的古宝,或是失传的功法玉简,咱们就发了!这鬼地方的煞魂晶,跟那比起来算个屁!”
“小心点,这鬼地方邪门得很。刚才那几具干尸看到了吧?死得莫名其妙。”第三个沉稳些的声音警告道。
“富贵险中求!咱们有‘辟煞盘’指引,避开那些明显的煞气淤积点和空间裂缝就行。快,根据罗盘显示,波动源头就在前面那片残骸后面!”
脚步声和交谈声逐渐向着陈长生藏身的金属矛杆方向靠近。
陈长生收敛气息,将自身融入阴影与金属的冰冷死寂之中,如同一块没有生命的岩石。“煞骨金身”收敛光华,混沌道意内敛,加上此地环境对神识的天然压制,只要对方不走到近前仔细探查,很难发现他的存在。
透过锈蚀矛杆的缝隙,他看到三名修士小心翼翼地从侧前方走过。为首的是一名手持青铜罗盘、面色警惕的灰袍中年,金丹中期修为。身后跟着一个身材矮小、眼神闪烁的尖嘴修士(筑基巅峰),以及一个手持双锏、体格魁梧的光头大汉(金丹初期)。三人身上都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土黄色光晕,显然是某种抵御煞气的法宝或符箓效果,但光芒略显不稳,显然在此地压力下消耗不轻。
他们没有发现陈长生,径直朝着矛杆后方约百丈处,一片由更多扭曲金属和破碎岩石堆积而成的小山般的残骸堆走去。
就在三人接近残骸堆,那尖嘴修士迫不及待地想要扒开一处缝隙时——
异变骤起!
那看似死寂的残骸堆深处,猛地爆发出数道灰白色的、半透明的人形虚影!这些虚影残缺不全,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胸口破开大洞,但身上都残留着极其微弱的、与这片战场同源的星辰甲胄虚影。它们没有眼睛,面部只有一片扭曲的阴影,却齐齐发出无声的、直刺神魂的凄厉尖啸!
“战魂残响!”灰袍中年脸色大变,厉声疾呼,同时手中罗盘光芒大放,化作一道光幕护住三人,“退!这些是上古战死者的执念与残魂,被此地煞气与战场印记滋养不散,最擅长攻击神魂!”
然而,他的提醒还是慢了半拍。
那尖嘴修士首当其冲,被数道战魂虚影穿透了体外的土黄光晕!他身体猛地一僵,双眼瞬间失去神采,脸上浮现出极致的恐惧、痛苦与疯狂混杂的表情,仿佛在刹那间经历了无数惨烈的厮杀与死亡。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随即七窍流出黑血,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气息瞬间湮灭,只剩下一具空壳。
“老四!”光头大汉目眦欲裂,怒吼着挥动双锏砸向一道扑来的战魂虚影。双锏上金光爆闪,却如同击中空气,径直穿过了虚影!而那战魂反手一道灰白爪影掠过他的手臂。
“啊!”光头大汉惨叫一声,并非肉身受伤,而是整条右臂瞬间变得灰败、干瘪,仿佛里面的生机与神魂被硬生生抽走了一块!他气息暴跌,脸色惨白如纸。
灰袍中年又惊又怒,一边竭力催动罗盘光幕抵挡战魂侵袭,一边拉着受伤的光头大汉急退。那些战魂虚影似乎受到某种限制,无法离开残骸堆太远,追出十几丈后,便悬浮在半空,对着两人发出无声的咆哮,然后缓缓退回残骸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灰袍中年和光头大汉惊魂未定,看着地上尖嘴修士的干尸和周围死寂的环境,再不敢停留,甚至顾不上搜寻什么遗迹,搀扶着狼狈不堪地朝着来路逃去,很快消失在焦土迷蒙的视野尽头。
陈长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凛然。“战魂残响”……这就是余烬战场外围另一种致命的危险吗?直接攻击神魂,无视大部分物理和灵力防御,诡异而可怕。若非那三人触动,自己贸然探索那片残骸堆,恐怕也会遭殃。
他目光重新落回那片刚刚吞噬了一条生命的残骸堆。战魂退回后,那里重归死寂。但在刚才战魂爆发的位置,陈长生敏锐地感知到,残骸深处,似乎有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纯净的星辰波动,一闪而逝。那波动,与战魂的怨念煞气截然不同,带着一种古老而正统的星辰道韵。
“遗迹……或许真的存在。而且,战魂守护之处,可能真有东西。”陈长生心念电转。危险与机遇并存。那些战魂显然受限于残骸堆的某种场域,无法远离。如果能有办法抵御或避开它们的直接神魂攻击……
他想到了自己刚刚有所精进、对负面意念抗性增强的神魂,以及混沌星灭道种那包容、磨灭的特性。道种连“污染的地脉星髓”中混杂的战争怨念都能沉淀、转化,对这些“战魂残响”是否也有奇效?
更重要的是,那丝纯净的星辰波动,让他体内的混沌星辰金丹产生了微弱的共鸣。那可能对他恢复伤势、理解此地奥秘至关重要。
权衡片刻,陈长生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他缓缓起身,活动了一下恢复了些许知觉的右臂,从金属矛杆的阴影中走出。
他没有立刻靠近残骸堆,而是在外围仔细观察。结合刚才战魂出现的轨迹和那丝星辰波动的位置,他大致判断出核心区域所在。同时,他全力运转混沌星灭道种,将一丝精纯的混沌真意笼罩在识海周围,形成一层无形的防护。又将“煞骨金身”调整到随时可以吸纳转化煞气的状态。
准备妥当,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
当他踏入距离残骸堆约三十丈的范围时,仿佛触动了某个无形的界限!
“呜——!”
凄厉无声的尖啸再次爆发!比刚才更多、更凝实的灰白战魂虚影从残骸各处蜂拥而出!足足有十几道,带着滔天的怨恨、不甘与毁灭煞气,如同灰色的潮水,朝着陈长生汹涌扑来!它们的目标明确——他的神魂!
陈长生顿感头脑一阵针扎般的剧痛,眼前幻象丛生,尸山血海,星辰崩灭,战友哀嚎……无数惨烈的战争片段冲击着他的意识。
但他紧守灵台,混沌道种光芒微放,那包容一切、磨灭纷杂的真意如同定海神针,牢牢护住识海核心。冲击而来的战魂怨念,撞入这层混沌真意之中,如同冰雪投入烘炉,虽未立刻消融,却速度大减,并被迅速“分化”、“沉淀”,那股直接湮灭神魂的可怕力量被大幅削弱。剩余的冲击,则被他更加坚韧的神魂硬抗下来。
与此同时,他脚步未停,身形如电,径直朝着感知中那星辰波动的核心位置冲去!沿途战魂虚影试图阻拦、穿透,却都被混沌真意与强韧神魂抵消大半效果,只能让他身形微顿,面色更白,却无法像对付尖嘴修士那样瞬间致命。
短短三十丈距离,此刻却如同跨越刀山火海。陈长生承受着持续不断的神魂冲击,嘴角再次溢血,眼神却锐利如鹰,死死盯着前方。
终于,他冲到了残骸堆的核心。这里是一片被巨大金属板半掩的凹陷。凹陷中央,静静地躺着一具相对完整的骨骸。
骨骸呈盘坐姿势,通体如玉,泛着淡淡的、历经万古仍未彻底磨灭的星辉。它身披残破的星辰战甲碎片,左手按在胸前,右手食指伸出,指尖正对着凹陷上方一块斜倚的金属板。而那点纯净的星辰波动,正是从这具星辉骨骸的胸骨位置散发出来的!
就在陈长生目光落在星辉骨骸上的刹那,所有追击而来的战魂虚影,齐齐发出更加凄厉、却又似乎带着一丝解脱与敬意的尖啸,然后不再攻击陈长生,而是环绕着星辉骨骸盘旋飞舞数圈,随即化作点点灰白光粒,纷纷没入骨骸之中,消失不见。
残骸堆恢复了彻底的死寂。
陈长生喘息着,警惕地观察了片刻,确认没有新的危险,才小心翼翼地靠近。
星辉骨骸栩栩如生,仿佛只是陷入了沉睡。在其胸骨正中,嵌入着一块约莫拇指大小、菱形、晶莹剔透的深蓝色晶石。晶石内部,仿佛封存着一小片缓缓旋转的星空,散发着精纯、古老、浩渺的星辰之力与一股不屈不灭的坚韧战意。
而在骨骸盘坐的地面上,用指尖刻着一行极其微小、却深入石质的古字:
“吾道不孤,星火必传。后来者,取吾‘星核残晶’,承吾‘不灭战意’,诛绝邪秽,重光星海。”
字迹之中,残留着一丝微弱却无比坚定的神识印记,直接映入陈长生脑海,带着嘱托,带着期望,更带着一股虽万死而不悔的铮铮道念!
陈长生肃然,对着星辉骨骸郑重地行了一个修士之礼。
他伸出手,没有立刻去取那“星核残晶”,而是先以自身混沌星辰金丹的气息,缓缓接触那股“不灭战意”。两股同样源自星辰、却走向不同道路(混沌包容 vs 战意不屈)的力量彼此试探、共鸣。
混沌星灭道种微微震颤,似乎对这股纯粹的战意产生了兴趣,散发出的混沌真意,并未吞噬或排斥,而是如同友好的问候,缓缓将其包容进来。
那“不灭战意”起初有些抵触,但感受到陈长生金丹中同样纯粹的星辰本源与混沌道种的浩大意境,以及他体内那经过战场气息磨砺的坚韧道心,抵触渐渐消失,化作一股温顺而浩大的暖流,顺着他的手臂,流入丹田,缓缓融入混沌星辰金丹之中。
金丹表面的星辰纹路,瞬间明亮了数分,多了一股锐意进取、宁折不弯的凛然气息!整个金丹的旋转速度明显加快,灵力恢复与产生的效率提升了一小截!甚至连内腑的伤势,在这股浩大正气的滋养下,修复速度都加快了一丝!
随后,陈长生才轻轻取下那块“星核残晶”。晶石入手温润,精纯的星辰之力顺着手臂涌入,与他自身的星辰本源水乳交融,快速补充着干涸的灵力,滋养着受损的经脉与金丹。这比任何丹药都要直接有效!
仅仅片刻,他的气息就明显稳定回升了一截,脸色也多了几分血色。虽然重伤未愈,但状态已比之前好了太多。
他再次对星辉骨骸深深一拜,然后将其小心地移至一旁,以碎石稍作掩埋,算作简单的安葬。
做完这一切,他握着“星核残晶”,抬头望向焦土战场深处,那座被恐怖能量雾气笼罩的庞大黑影。卷轴的指引,依然指向那里。
有了“星核残晶”的补充和“不灭战意”的融入,他在这余烬战场中,总算有了更多几分把握。
然而,就在他准备离开这片残骸区域时,怀中的卷轴,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发烫起来!不仅如此,它竟自主地飘飞而出,悬浮在半空,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乳白色光芒!
光芒并非指向战场核心的黑影,而是笔直地射向陈长生侧后方,焦土战场另一侧的遥远边缘!在那里,一片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布满了细微空间裂缝的区域上空,随着卷轴光芒的照射,一道极其隐蔽、缓缓旋转的、由星光构成的虚幻门户,逐渐显露出轮廓!
门户之上,有两个古字由星光凝聚而成:归墟。
这不是卷轴原本地图上标注的“余烬”之后的下一个节点!这是一个……未被记录的、意外的路径分支?还是戮仙剑君留下的后手或隐秘标记?
陈长生愣住了,看着那突然出现的“归墟”门户,又看了看远方战场核心的黑影,一时陷入了抉择。
是继续按照原定感知,前往可能是“余烬”核心、危险与机遇不明的黑影区域?还是进入这意外出现的、未知的“归墟”门户?
卷轴依旧散发着强烈的牵引之意,指向“归墟”。
【叮!于余烬战场外围发现并化解“战魂残响”危机,获得上古星辰将领遗泽——“星核残晶”与“不灭战意”。行为评价:胆大心细,福缘深厚。奖励:修为部分恢复,混沌星辰金丹融合不灭战意得到强化与升华,获得关键恢复物品“星核残晶”。状态:重伤好转(内腑开始加速修复,灵力恢复近三成),面临意外路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