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一年、两年。
渐渐的,少年想娶这少女为妻。
而山中猎人们久捕不得,陆续离去。唯有少年父亲坚持留下。
他们成婚了。
少年母亲初时欢喜,觉得儿媳处处合心意,温婉贤淑。但日久未见其有孕,所有好处便都成了错处。
少年不忍妻子受苛责,她原该手执春花,不该做这浆洗粗活。一日,忽见其父弓箭,又想起鹿蜀传闻,他心念忽动。
少年拾起最厌恶的弓弩,只为博妻一笑。但诸多猎魔都捉不到的灵兽,他又如何能成功呢?
他从不对妻说起深山之行,只想有一日,能让妻子亲眼见到鹿蜀皮,露出杏花般的笑容。
一次次地深入山林,又一次次地空手而归。
直到某日,他戴上了一枚龟甲。妻说这是护身符,可保其平安。奇怪的是,他耳力忽然敏锐异常。
妻笑着说,这是龟甲附带之灵效,此甲乃家中长辈所赠。
他不知这龟甲来自山中旋龟,日前刚刚羽化,留此遗物护妻平安。而妻转赠于他,祈佑他百毒不侵,邪祟不近。
云华默然。
她不愿再听,却不得不听。
“那一日,少年用山泉将那张来之不易的鹿蜀皮反复浣洗,只为讨妻子欢心。
当那张鹿蜀毛摊开在妻子面前时,却未见她杏花般的笑容,唯有一声尖叫,而后昏厥在地。
自那日后,妻子杳无踪迹。他寻遍山野,心急如焚。
少年父亲却欣喜若狂,他从儿子处得知捕鹿之法,即刻通知族人,而族人们则陆续归来。
一场屠杀开始了。
他们将捉到的旋龟交给妻母处理。猎魔们则佩戴旋龟甲穿行林间。
男子剥鹿皮,女子撬龟甲。
山中鹿蜀众多,他们的草屋渐成金屋。
少年久寻妻子不得,又因父命难违,只好随父奔走山林。他憎恶着这一切,却无力反抗,只得冷眼旁观。
他思念他的花草,想念他的妻。直到某日,他在被追猎的鹿蜀群中,看见一双悲戚眼眸,那眼眸是那般的熟悉。
他想要这只鹿蜀。父亲大笑应允。鹿蜀已捉够多,不差这一只。”
“那只鹿蜀,就是现在的山神。”五方终于说完这个漫长的故事。
“也是少年的妻子。”云华轻声道。
“后来呢?”她无力追问。
五方摇头:“梦到此为止了。”
云华望向远处鹿蜀妖灵。它们依旧静立着,皮毛上的缝合痕迹触目惊心。
“它们就是被赶尽杀绝的鹿蜀群。想必已被剥皮致死,残魂被谁所救,化成妖灵。”云华叹息,“难道真如人所言,这只唯一幸存的鹿蜀心怀怨恨,吞下山神仙丹,对这些人施以诅咒?那些被剥皮的人真是她所为?”
五方蹙眉不语,良久方道:“若要求得真相,必先找到鹿蜀山神。”
云华察觉灵石异动:“青娘子就在附近!”
二人小心绕过那些木立的鹿蜀妖灵,踏着苍茫荒草走向山林深处。云华回首望去,目光掠过鹿蜀群,眼中不禁浮起悲悯。
“被剥皮残害,游魂成妖,却因执念不得超脱,只能在此荒芜之地徘徊。”她低声呢喃道。
无魂无魄,徒具形骸。它们被困在这方天地,守着同族与自己的遗骨。
而那些人类白骨呢,又从何而来?是想闯入深山,却被毒雾所困?
林间雾气渐散,空气中浮动着草木清气。再往前行,景致骤变。
溪水潺潺,杏花疏影点缀其间,恍若世外仙境。
“竟是别有洞天。”云华的目光掠过溪畔丛生的药草,那些熟悉的植株让她眼中终于泛起一丝暖意。
她俯身拈起一朵掉落的杏花,对着清溪,认真地簪在了云鬓之间。
“好看么?”
五方见云华神情柔和,眉间稍霁,心情也不由得好上了几分。
“好看。”
五方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目光掠过郁郁葱葱的草木时,手中仍握着那根随手拾来的树枝。
云华好奇看他:“你的剑术似乎相当精湛。”
“略通皮毛罢了。”五方笑了一笑。
云华将花瓣抛入溪水,转身莞尔,“少侠,你身上的秘密可真不少。”
五方轻笑:“神医大人,你身上的秘密也不少。”
云华撇了撇嘴,有些心虚。又看向五方。少年倚树闭目调息,气息却紊乱不匀。
云华轻叹,眸中掠过歉疚。他本是重伤之躯真不该带他来此涉险。不如寻个地方将他撇下?
她抚过颈间,心有余悸。
五方似有所觉,目光直直锁住她,唇角微扬:“别想丢下我。”又补充道,“我已在你身上种下同心根,若离我灵力范围,你便神力尽散。”
他缓缓勾起唇角:“心痛难当。”
云华哭笑不得。同心根乃是仙族怨侣所研秘术,他从何处习得!堂堂神君,尽用些旁门左道。
“你以为这咒很难解?”云华斜睨他一眼,太瞧不起人了。
五方不知从何处折来狗尾巴草,在指间把玩。他笑道:“我以白羽翼为引。”
同心根破解之法本不难只要探明咒引,用同源之物施术即可。但问题是,白羽翼只生长在天帝的宣明殿外!殿外结界重重,她如何去偷况且她已从仙界挂冠而去,辞呈上明明白白写着: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
使我不得开心颜。
叫她如何去取!
云华闻言怔在原地,仿若被一道天雷劈中。过了许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几分涩意:“你莫不是打算这辈子都要与我绑在一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