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尝试转动眼球,视野边缘,一抹熟悉的红色映入眼帘。
是安娜。
小小的女孩正安静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怀里抱着那个红色的玻璃珠,赤红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见他睁眼,安娜并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微微歪了头,声音轻而平静:“多多,醒了。”
她的语气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十束多多想对她笑一下,想说句“我回来了,安娜”,但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能极其轻微地眨了一下眼睛,表示自己听到了。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温和中带着难以掩饰疲惫的声音响起。
“安娜,医生说”
话语在看到床上睁着眼睛的十束多多时戛然而止。
十束多多良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刚刚从医生那里拿来的最新检查报告。
他脸上惯有的如同春风般和煦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惊喜和如释重负,眼圈几乎是瞬间就红了。
他快步走到床边,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多多!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医生!医生!”
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一边仔细端详着弟弟苍白的脸,一边就要转身再去叫医生。
“哥”十束多多用尽力气,终于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十束多多良立刻停下动作,俯下身,紧紧握住弟弟那只没有输液的手,力道大得甚至有些发抖。
“我在,哥哥在。”
他连声应着,眼中的关切几乎要溢出来,“别怕,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你睡了快十天了,大家都很担心你。”
他的目光细细扫过弟弟的脸,仿佛要确认这不是一场幻觉。
“是不是很累?没关系,累了就再休息会儿,哥哥就在这里陪着你。”
十束多多看着哥哥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担忧和失而复得的喜悦,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在米花町扮演“弟弟”时那种游刃有余的伪装和算计,在真正的、毫无保留的亲情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令人愧疚。
他再次眨了眨眼,表示自己听到了,也确实很累。
安娜安静地看着兄弟二人交流,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十束多多良因为不放心,还是决定亲自再去一趟医生办公室详细说明弟弟苏醒的情况,匆匆离开病房后,房间里重新只剩下她和躺在床上的十束多多。
空气安静下来,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
十束多多闭上眼睛,正准备放任自己沉入疲惫的睡眠中,却听到安娜那清澈而直接的声音再次响起。
“多多。”
他重新睁开眼,看向女孩。
安娜举起怀里的红色玻璃珠,透过它,赤红色的眼眸凝视着十束多多,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看到更深层的东西。
她的小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却带着一种笃定:
“你身上,有石板的味道。”
!!!
十束多多的心脏猛地一跳,睡意瞬间驱散了大半。
石板的味道?!
安娜的能力他是知道的,她的玻璃珠能够“看透”事物的本质和人心。
他没想到,即使经历了世界穿越,安娜依然能敏锐地捕捉到残留的痕迹。
是石板能量残留?
还是他灵魂深处被打上的某种印记?
几乎是同时,他感觉到意识深处,那股属于石板宏大的意志微微波动了一下,一道无形的温和的屏障似乎悄然加固,笼罩了他关于其他世界任务的所有具体记忆。
瞬间变得模糊起来,像是隔着一层浓雾,只剩下一些朦胧的情感余波和模糊的印象。
他记得自己去做任务了,记得很累,记得扮演了别人,记得有离别
但具体是谁,发生了什么,细节如同沙滩上的字迹,被潮水温柔地抹平。
这是石板的保护机制?
为了防止跨世界信息泄露干扰本世界?
十束多多心下稍安,但面对安娜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红眸,还是不免有点心虚。
虽然他问心无愧,穿越各个世界“打工”是为了活下去,为了能回到这里,见到哥哥和大家。
但那些在其他世界的经历,尤其是顶着别人的身份、甚至当过别人“弟弟”这种事。
要是被哥哥知道了。
十束多多良,那个温柔又敏锐的哥哥,要是知道他宝贝弟弟的灵魂在其他世界到处溜达,还跟别人建立了深厚的“兄弟情”。
多多几乎能想象到哥哥脸上那依旧温柔,但眼底绝对会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失落的笑容,然后用那种让人无法拒绝的语气问。
“哦呀?多多在外面有了别的哥哥吗?”
光是脑补一下那个场景,多多就觉得后背有点发凉,一种混合着尴尬、愧疚和“绝对不能被知道”的强烈念头涌了上来。
他倒不是怕哥哥责怪,只是不想让哥哥有任何一点点的难过或误会。
他十束多多只有一个哥哥,就是十束多多良,这一点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
他努力维持着脸上的平静,对着安娜眨了眨眼,试图传递出“你懂的,但别说”的讯息。
他知道安娜很聪明,而且向来和他有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安娜看着他,眨了眨她那大大的红色眼睛,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放下玻璃珠,轻轻点了点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小声地说:“嗯,秘密。”
她不会说。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能感觉到,那段经历对多多来说,是沉重且私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