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东京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收敛了白日的喧嚣,只剩下霓虹灯在冰冷的建筑间无声地呼吸。
丰田车平稳地停在一条僻静的小巷口。
黑羽没回头,也没说再见,推开车门径直走了下去。降谷零同样一言不发,在他下车后便立刻驱车离开,像一滴融入黑夜的水,迅速消失不见。
合作愉快,下次继续。
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有时候还挺省事。
几分钟后,黑羽推开了蓝色鹦鹉酒吧那扇熟悉的木门。
没有客人,这里从不对外营业。
黑羽脱下外套,随意地扔在卡座上,整个人陷进柔软的沙发里。背部的淤青被这么一靠,立刻传来一阵闷痛,让他不爽地啧了一声。
那群佣兵下手是真黑,要不是他身体素质远超常人,硬扛那一下估计现在已经在医院躺着了。
他闭上眼,脑子里还在复盘清水寺那场堪称混乱的“演出”。
从杀神降临到怪盗谢幕,每一个环节都踩在他的计划点上,唯一脱轨的就是那帮没脑子的佣兵居然敢对他的同学动手。
那瞬间涌上来的杀意,真实得让他自己都有些心惊。
托卡伊埃苏这个身份,就像一层浸满剧毒的皮肤,穿得久了,连血液里都开始透出冷意。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枚公安赶制出来的赝品,在指尖漫不经心地转动着。做工不错,至少在分量和质感上,足以以假乱真。
就是不知道,能不能骗过琴酒那双挑剔得像显微镜一样的眼睛。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铃声划破了酒吧的宁静。
不是手机,也不是现代的通讯设备。
声音来自吧台角落里,那台几乎可以被当成古董的黑色老式转盘电话。
黑羽的动作一顿。
这部电话是单线,整个世界上,知道这个号码的,不超过三个人。而会在这个时间打来的,只有一个。
他起身,缓步走到吧台前,机器人管家已经无声地退到了一旁。
他拿起那沉甸甸的话筒,贴在耳边。
没有立刻出声。
电流的杂音在听筒里滋滋作响,几秒钟的沉默后,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过的声音传了过来,像是被金属齿轮碾过一遍,刮得人耳膜生疼。
“做得不错,快斗。”
黑羽的瞳孔瞬间收缩。
“那个赝品,连琴酒都没看出来。”
一股火气,毫无征兆地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妈的。
所以这老混蛋从头到尾都在看戏?!
看他怎么在清水寺上蹿下跳,看他怎么跟佣兵打得你死我活,看他怎么跟降谷零玩惊险刺激的隧道换货?
合着他在这边累死累活地赶作业,批改老师就在屏幕后面嗑着瓜子,时不时还点评两句“哦哟,这个后空翻姿势不错”?
黑羽气得差点笑出声。
他磨了磨后槽牙,压下把电话直接捏碎的冲动。
“既然知道是赝品,为什么不揭穿我?”
他问得直接,甚至带着几分质问的意味。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品味他的语气,随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魔术师的真谛在于欺骗。”
那个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
“你骗过了观众,也骗过了搭档。这很好,说明你已经学会了不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这算什么?
夸奖吗?
黑羽只觉得这夸奖比任何斥责都更让人火大。
他几乎能想象出电话那头,那个男人优雅地晃动着酒杯,用一种欣赏艺术品的眼神,审视着他这场狼狈又精彩的表演。
“但是。”
话锋陡然一转。
刚刚还带着一丝笑意的声音,瞬间冷却下来,像西伯利亚的寒流,没有任何过渡,直接冻结了空气。
“下一次,如果你再为了救那些无关紧要的人,而把任务置于险地……”
声音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的钢针,扎进黑羽的神经里。
“我会亲自出手,帮你‘剪断牵挂’。”
嘟——
电话被单方面挂断了。
忙音在耳边固执地响着,一声又一声,像是在嘲笑他刚才一瞬间的僵硬。
黑羽握着话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几秒后,他猛地将话筒砸回电话机上。
“砰”的一声巨响,那台老式电话不堪重负地跳了一下,仿佛在呻吟。
无关紧要的人?
他眼前闪过毛利兰和铃木园子被困在火场里那惊恐的脸,闪过白马探和服部平次那错愕又复杂的眼神。
这些在他父亲眼里,都只是“牵挂”。
是可以被轻易“剪断”的东西。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攀爬上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一种被彻底掌控,连身边的人都被当成棋子来威胁的愤怒。
他当然可以跑。
以他的能力,换个身份,跑到天涯海角,组织也未必能找到他。
可现在不行了。
他有了牵挂。
有那个在庄园里为他洗手作羹汤,眼神温柔得像一湖春水的诸伏景光。
有那个嘴上不说,却总是在最关键时刻和他站在同一战线的降谷零。
甚至……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某个小鬼头故作深沉的脸。
那个他其实不太愿意承认的便宜表哥。
这些人,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地网在了原地。他不再是那个了无牵挂,可以随心所欲在月下高飞的怪盗基德。
他也是黑羽。
一个有朋友,有同伴,有想要守护的人的,黑羽。
黑羽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胸口的烦躁和怒火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光是愤怒没有用。
他必须变得更强。
强到足以掀翻这张棋盘,强到能在这个名为“组织”的巨大舞台上,制定属于他自己的规则。
到那时,他要亲口问问那个男人。
在他眼里,自己这个儿子,究竟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作品,还是……另一个可以随时舍弃的,“牵挂”。
他重新拿起沙发上的外套,转身走向门口。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