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星星之火(1 / 1)

血影的元婴后期威压,已不再是虚无的气息,而是化作了实质的、粘稠如血浆的猩红天幕,沉沉地压在青岚山脉的每一寸土地之上。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铁块,每一次呼吸都需要竭尽全力,肺叶间灌满的不再是灵气,而是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与神魂燃烧后的焦糊。

战场,已成屠宰场。

玄道宗、天剑宗、百兽山三方的阵线早已千疮百孔,如同被巨兽反复践踏过的蚁穴。低阶弟子们成片倒下,生命如同风中残烛,瞬息即灭。鲜血不再是滴落,而是从四面八方汩汩涌出,汇聚成一条条蜿蜒扭动的暗红色溪流,在焦黑的土地上肆意横流,最终注入那些被恐怖力量撕裂出的巨大沟壑,仿佛大地本身也在淌血。

青阳真人所化的九阳道体,已缩小至不足十丈,金色的火焰不再是燃烧,而是如同濒死馀烬般明灭不定地摇曳。道体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每一次移动都会剥离下大片的金色光屑,尚未落地便消散无形。他刚刚勉强撑起一道薄薄的火焰屏障,将最后七八名浑身浴血、几乎站立不稳的内门弟子护在身后,硬接了血影随手挥出的一道血色指风。

“噗——!”

屏障应声而碎,指风馀劲狠狠撞在青阳真人胸口。他闷哼一声,再也压制不住,仰头喷出一道混杂着细碎金色火焰的血箭,身形跟跄后退,每一步都在焦土上踩出深深的、浸满鲜血的脚印。九阳鼎悬浮在他头顶,鼎身上的九轮大日符文黯淡无光,那几道先前被血色掌印拍出的裂痕正在不断扩大,发出细微却令人心寒的“咔嚓”声。

凌霄真人拄着斩邪剑,单膝跪在一片废墟中。他的左臂齐肩而断,断口处并非利刃切割的平滑,而是被一种粘稠的血色能量侵蚀、腐化后的狰狞撕裂,白骨茬子裸露在外,缠绕着缕缕黑气。斩邪剑的剑身原本赤红如血,此刻却蒙上了一层污浊的暗红色,剑灵发出痛苦的哀鸣。他的识海更是如同被万千毒针反复穿刺,斩魂剑意反噬带来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可他依旧死死盯着前方一名正指挥着鬼卒围攻几名玄道宗残兵的幽冥教金丹长老,仅存的右手紧握剑柄,剑意在瞳孔深处疯狂凝聚,哪怕下一秒神魂崩碎,他也要拉此人垫背!

墨尘子的情况同样糟糕。他那引以为傲、曾困住青阳道体的剑域,被血影仅仅三击便撕扯得七零八落,只剩下周身不到三丈的范围还在勉力维持。月白道袍早已被鲜血与尘土染得看不出本色,破虚剑瞳运转到了极限,眼白布满了血丝,却依旧难以捕捉血影那如同鬼魅般、仿佛融于血雾的身法轨迹。每一次交锋,流云剑与那血色能量碰撞,都会传来针扎般的神魂刺痛,仿佛对方的每一击都带着侵蚀灵魂的恶毒。

岳擎天与裂天夔牛更是凄惨。裂天夔牛那身刀枪难入的鳞甲,此刻被无数血魂缠绕、腐蚀,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甚至开始溃烂的躯体。它粗重的喘息如同破旧风箱,喷出的鼻息都带着血色。岳擎天兽化后的身躯上,布满了一道道深可见骨的血痕,最重的一击在胸口,留下一个碗口大的凹陷,肋骨不知断了多少根。他半跪在夔牛背上,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血沫从口鼻涌出,看着血影的目光充满了野兽般的凶戾,却也掩不住深处那抹骇然与无力。

元婴后期与元婴中期、初期的差距,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那不是简单的力量叠加,而是生命层次与规则掌控的绝对碾压!

“桀桀桀……困兽之斗,徒增笑耳!”

左护法墨尘悬浮在半空,欣赏着下方一边倒的屠杀,枯槁的脸上满是病态的愉悦与贪婪。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品尝空气中弥漫的绝望与血气。“舵主神通无量,青州山河,注定要沐浴在我圣教的血色荣光之下!尔等残躯神魂,能化为舵主登临大道的资粮,也算是尔等蝼蚁的造化!”

毒蝎夫人身影飘忽,如同索命的幽魂在战场边缘游走。她手中那柄幽蓝毒匕每一次闪铄,必有一名修士惨叫着倒地,伤口迅速溃烂流脓,几个呼吸间便化为一滩黑水,连神魂都被剧毒侵蚀,无法逃脱。她伸出猩红的舌尖,舔去匕首尖端一滴混合着毒液与鲜血的液体,发出阴恻恻的娇笑:“墨尘子宗主,岳宗主,方才的威风哪儿去了?啧啧,看着你们这般狼狈挣扎的模样,真是比直接杀了你们,更让本座心旷神怡呢。”

……

西侧山谷,一处被崩塌山岩半掩的隐秘山坳。

十五道身影,如同岩石般沉默地潜伏着。他们统一穿着黑色紧身劲装,此刻这身代表着玄道宗执法堂暗卫最高荣誉的装束,却大多残破不堪,被鲜血、尘土和法术灼烧的痕迹复盖。几乎人人带伤:有人整条手臂不翼而飞,断口草草包扎,渗出的鲜血已将绷带浸透成暗褐色;有人胸前一道狰狞的伤口皮肉翻卷,隐约可见白骨;有人脸色惨白如纸,显然内伤极重,全靠意志强撑。

他们的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隼,警剔地扫视着四周,手中紧握的法器虽然灵光黯淡,却握得极稳。

一道紫金色的流光,悄无声息地滑入山坳,落地时连尘埃都未惊起多少。

沉清漪站定,雷泽甲已经从胸甲复盖到了全身,紫金色的甲胄在昏暗的光线下流淌着冰冷的光泽。甲胄表面沾染了几处暗红色的血污,并非她自己的——那是方才潜行途中,两个不开眼、试图拦路的幽冥教筑基修士留下的最后痕迹。她抬手,指尖拂过脸颊上的一道轻微擦痕,抹去一丝尘土,动作随意得仿佛只是拂去一片落叶。

“大人!”

十五名暗卫见到她,立刻收敛气息,强忍伤痛,齐齐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却依旧能听出其中的沙哑、疲惫,以及一丝见到主心骨后的如释重负。

沉清漪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尤其在几个伤势最重的人身上略微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折损,本就在预料之中。能从这种绞肉机般的战场边缘脱身,还能剩下十五人,已算是不错的结果。

“情况?”她开口,声音清冷平静,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

“回大人,暗卫现存十五人。”一名失去左臂、脸色因失血而苍白的暗卫上前一步,咬牙低声道,“丙三、丁七、戊十一……共二十一位兄弟,为阻截追兵、清理哨卡,未能跟上。”

他报出的每一个代号背后,都是一个曾经鲜活、如今却已永远沉寂的生命。

沉清漪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听到的只是几个无关紧要的数字。“知道了。”她指尖在储物戒上轻轻一抹,数个玉瓶出现在手中,随手抛给那名断臂暗卫,“分下去,就地疗伤,抓紧时间。”

暗卫们默默接过丹药,毫不尤豫地吞服。丹药化作暖流,暂时压制住伤势的剧痛,补充着枯竭的灵力。他们很清楚,悲伤与缅怀是活着的人才有资格拥有的奢侈。此刻,紧跟着眼前这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大人,活下去,才是对死去同伴唯一的告慰,也是他们这些人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后,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就在沉清漪于山坳中冷静部署之时,主战场边缘,那片由倒塌殿堂、碎裂巨石和无数尸体构成的废墟深处,一道身影,正在以一种近乎蠕动的、极其缓慢而艰难的方式,向前爬行。

就在沉清漪部署任务时,主战场边缘的一片废墟中,一道狼狈的身影正艰难地爬行。

赵无极。

曾经执法堂的精锐执事,凌霄真人的得意弟子,此刻的模样已经无法用“狼狈”来形容。

他身上的青色执法袍早已变成了浸透血污的破布条,勉强挂在身上。胸前一道斜贯整个胸腹的伤口,深可见骨,皮肉翻卷,边缘呈现不祥的黑紫色,显然附着了阴邪的侵蚀力量,鲜血仍在不断渗出,将身下的焦土染得一片湿滑黏腻。左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已经彻底折断,仅靠一点皮肉连着。他的脸上混杂着血污、尘土和汗水,只有那双眼睛,尽管布满了血丝,尽管因剧痛和失血而显得涣散,深处却依然燃烧着一簇倔强的、不肯熄灭的火焰。

他脑海中反复回荡着一个名字,一个身影,这成了支撑他没有立刻昏死过去的唯一执念——

沉清漪!

清漪师姐……八品金丹,剑斩李慕然,黑风谷破局……她那么强,强得不可思议!她一定有办法!宗主和凌霄师叔快撑不住了,但只要找到她,只要她能出手,或许……或许玄道宗还能有一线生机!

这个近乎偏执的信念,压过了全身每一处伤口传来的、足以让人崩溃的剧痛,压过了失血带来的冰冷与眩晕。他用唯一还能勉强活动的右手,死死抠进身下混合着血肉与尘土的焦硬地面,五指指甲崩裂,血肉模糊,却仿佛感知不到疼痛,一点一点,拖着完全废掉的左腿和重伤的身躯,朝着他记忆中沉清漪可能存在的方向——西侧山谷,挪动。

沿途,是真正的地狱绘卷。

他爬过同门师兄瞪大眼睛、却已失去神采的冰冷脸庞;爬过曾经娇俏可人、此刻却只剩半具残躯的师妹身旁;爬过堆积如山的、分不清敌我的破碎尸体。偶尔,还能看到尚未断气的同门,躺在血泊中,看到他爬过,灰败的眼中会陡然亮起一丝微弱的光芒,嘴唇翕动,却连发出求救声音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以这种缓慢而决绝的方式,“走”过。

“清漪……师姐……你在……哪里……”赵无极的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若游丝的声音,每吐出一个字都牵扯着胸腔的伤口,带来新一轮的剧痛。视线因失血而越来越模糊,周围的景象开始晃动、重叠。

但他不能停。

终于,不知爬了多久,仿佛用尽了一生的力气,他视野中出现了西侧山谷那熟悉的、如今却布满战斗痕迹的入口。

然而,入口处空空荡荡。

只有被剑气削断的树木,被法术轰塌的山岩,?并没有那道熟悉的、凌厉耀眼的紫金色雷光。

没有沉清漪。

“清……漪……”

赵无极眼中那簇支撑他爬到这里的火焰,骤然剧烈摇曳,随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巨大的失望,混合着身体早已超越极限的疲惫与伤痛,如同冰冷的海潮,瞬间将他吞没。

难道……她……已经走了?在宗门最需要她的时候,独自跑了?

这个念头如同最恶毒的冰锥,狠狠刺入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神。不!不可能!清漪不是那样的人!她一定是去求援了!了!

他在心中疯狂嘶吼,试图说服自己。身体却再也支撑不住这精神与肉体的双重崩溃,右手一软,整个人重重扑倒在地,脸颊贴在冰冷粘腻的血土上。

赵无极意识迅速沉入黑暗的深渊,在彻底失去知觉的前一刹那,他模糊的视野尽头,仿佛真的瞥见了一道稍纵即逝的紫金色光影,在山林更深处一闪而过,快得象是幻觉。

“要是走了……似乎……也好。”

……

与此同时,青岚山脉的外围,一道道隐秘的气息正在快速汇聚。

青州并非只有玄道宗、天剑宗、百兽山三宗,还有许多隐匿的势力与修士。他们平日里或是闭关苦修,或是偏安一隅,不问世事,可当幽冥教的铁蹄踏遍青岚山脉,血影的元婴后期威压席卷整个青州时,这些隐藏的力量,终于再也坐不住了。

东南,桃花谷。

隐匿于千里桃林深处的山谷,此刻谷口阵法全开,粉白色的桃花瘴气弥漫,却带着肃杀之气。谷主苏婉清,一袭粉裙此刻却如染寒霜,俏脸凝冰,眺望着青岚山脉方向那冲天血气。她身后,百馀名弟子肃立,手持特制的桃花毒弩与阵旗,眼神中虽有惧意,却无人后退。

“谷主,幽冥教势大,血影更是元婴后期……我们倾巢而出,无异于以卵击石啊!”一位长老忧心忡忡。

苏婉清缓缓摇头,声音清冷而坚定:“唇亡齿寒。三宗若灭,血影下一个目标,必是我桃花谷。他修的血魂功,视众生为血食粮草,岂会因我们偏安一隅而放过?与其坐等屠刀落下,不如趁其主力被牵制我们主动出击。能多杀一个幽冥教徒,青州便多一分清明希望!”

她素手轻扬,一枚内核处镶崁着万年桃心的古朴阵盘浮现,散发着沁人心脾却又暗藏杀机的芬芳。“出发!记住,我们的任务是骚扰、下毒、破袭,非死战!保全自身,方能杀敌!”

百道身影如同粉色的轻烟,融入山林,悄无声息地朝着战场外围潜去,只留下淡淡的、甜腻中带着致命威胁的桃花香气,与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格格不入。

散修联盟。

一处天然形成的巨大溶洞内,此刻人头攒动,气息混杂。散修们衣着各异,法器千奇百怪,修为从练气到金丹不等,此刻却都面带忧色,望向洞外。

首座之上,一名身着灰色旧道袍、面容清癯的老者缓缓睁眼,正是散修联盟之主元婴,三宗大比的主持人——玄阳子。他目光扫过洞内众人,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直指人心的力量:“诸位以为,躲在此处,便能逃过此劫?”

他冷笑一声:“血影何许人也?幽冥教何许教派?他们要的,是整个青州的生灵涂炭,以亿万生魂精血,铺就其通天血路!今日他们灭三宗,明日屠的就是我们这些无根浮萍般的散修!在他们眼里,我们与山林间的妖兽、药田里的灵草,并无区别,都是可供收割的‘资源’!”

“三宗固然霸道,至少还留有一线规矩,给散修活路。幽冥教?哼,他们所过之处,鸡犬不留,神魂俱灭!”玄阳子站起身,一股属于元婴初期的沉稳威压弥漫开来,“老夫已传讯几位隐世的老友,他们……也该动一动了!”

“愿意随老夫搏一线生机的,拿起你们的法器!想要继续躲藏、赌那幽冥教大发慈悲的,请自便!”玄阳子话音落下,身影已化作一道灰光射出洞外。

短暂的沉默后,洞内响起稀稀落落、继而越来越响亮的呼喝声。数百道身影紧随其后,如同决堤的洪流,怀着忐忑、恐惧,却也带着被逼到绝境后的凶悍,扑向了战场侧翼。

更深处,一些真正古老、几乎被岁月遗忘的洞府、秘境之中。

“幽冥教的小辈,真是越来越不懂规矩了……”一柄挂在石壁上、看似普通无比的青铜古剑,忽然发出苍老的叹息,剑身无风自动,嗡鸣作响。

“血魂功……嘿,当年老夫斩杀的修炼此功的魔头,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了。”一处灵泉旁,一块形似老叟的顽石表面,浮现出模糊的五官,发出不屑的嗤笑。

“清净了百年,终究还是躲不过这红尘杀劫……也罢,就当是活动活动这把老骨头,为后辈们,再挡一挡这污秽血雨吧。”幽深的地穴中,一双如同星辰般明亮的眼眸缓缓睁开。

这些声音的主人,大多寿元无多,修为却深不可测,最低也是金丹后期,甚至有个别气息晦涩如渊,隐隐触摸到了元婴的门坎。他们早已不理世事,一心寻求那缈茫的长生或安静的寂灭。但血影那不加掩饰、笼罩整个青州的滔天凶威与血魂死意,如同最刺耳的丧钟,将他们从漫长的沉寂中惊醒。

他们或许对三宗并无好感,或许早已看淡生死。但他们无法容忍,自己隐居、守护了数百甚至上千年的这片土地,被如此邪恶、暴戾的力量彻底沾污、摧毁。更无法坐视,那需要无尽生魂滋养的血魂功,在这片土地上蔓延开来。

于是,一道道或快或慢、或凌厉或飘忽的身影,从青岚山脉的各个隐秘角落悄然现身。他们没有集结,没有口号,甚至彼此间可能都互不相识。但他们不约而同地,朝着那血光最盛、杀意最浓的中心,沉默地逼近。如同涓涓细流,终将导入对抗血海的怒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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