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夜色最浓时。
沉清漪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清漪阁。她没有御剑,而是选择了步行——月色被厚重的云层屏蔽,山道上只有零星几盏石灯发出昏黄的光。她的脚步极轻,月白色的身影在阴影中穿行,象一道没有实体的幽灵。
这是她刻意选择的时间。
与凌霄真人的会面,必须在最隐秘的时刻进行。执法堂首座的行踪虽然不算绝密,但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自己主动去拜访了他——尤其是在刚刚见过赤松真人、领了雷纹豹骨髓之后。
穿过主峰西侧的一片竹林,前方出现了一座森严的建筑。
执法堂。
与丹堂的药香、藏书阁的静谧、外事堂的奢华都不同,执法堂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冷硬”。整座建筑由深灰色的“镇狱石”砌成,这种石材天生带有镇压灵力的特性,能削弱大多数法术的威力。建筑线条方正刚硬,檐角尖锐如刀,门口没有灯笼,只有两尊面目狰狞的“獬豸”石象,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肃杀。
沉清漪在石象前停下脚步。
她能感觉到,至少有四道神识从不同方向扫过她,确认身份后又迅速收回。暗处的守卫没有现身,但那种被锁定的压迫感,足以让任何擅闯者却步。
“弟子沉清漪,求见凌霄师伯。”
她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夜色中清淅可闻。
片刻后,厚重的铁木大门无声滑开一道缝隙,刚好容一人通过。门内一片漆黑,没有任何光亮透出。
沉清漪迈步而入。
大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四周亮起幽蓝色的光芒——不是灯光,而是墙壁上镶崁的“冥光石”自然散发的冷光。光线勉强照亮了前厅,这里空无一物,只有光秃秃的墙壁和地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铁锈和檀香混合的怪异气味。
“沉师侄,这边。”
一个嘶哑的声音从左侧廊道传来。
沉清漪转头看去,一个穿着黑色执法堂执事袍、面容枯瘦的老者站在阴影里,正朝她招手。她认识这人——执法堂副首座之一,金丹中期修为,姓刑,以手段酷烈闻名。
“刑师叔。”沉清漪微微颔首。
刑副首座没有多言,转身引路。两人沿着幽深的廊道前行,脚步声在空荡的信道里回响,更添几分阴森。廊道两侧有许多紧闭的铁门,门上都刻着复杂的封印符文,有些门后隐隐传来压抑的呻吟或咒骂声,但很快又归于寂静。
执法堂不仅负责宗门纪律,也关押着触犯门规的弟子,以及一些捕获的敌对修士。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一扇厚重的青铜大门。门上有两个狰狞的鬼首门环,此刻正散发着微弱的灵光。
刑副首座停下脚步,对沉清漪道:“首座在里面等你。老夫就不进去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廊道尽头。
沉清漪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向青铜大门。
门比她预想的轻,几乎没用什么力就开了。
门后是一个宽敞的书房,与外面阴森的气氛截然不同。这里布置简洁雅致,靠墙是一排排书架,上面整齐码放着卷宗和玉简。正中是一张宽大的黑檀木书桌,桌后坐着凌霄真人。
他依旧穿着那身深青色的剑修袍,背负的长剑挂在墙上的剑架上,此刻正低头翻阅着一份卷宗。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锐利的目光如剑般刺来。
“清漪,坐。”
凌霄真人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沉清漪依言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直,姿态躬敬却不卑微。
“这么晚来找我,可是想起了什么?”凌霄真人开门见山,将手中的卷宗推到一旁,目光锁定沉清漪的脸。
“是。”沉清漪点头,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空白玉简,双手递上,“这几日弟子闭关调息,一些原本模糊的记忆碎片逐渐清淅。弟子将其整理出来,或许对调查有所帮助。”
凌霄真人接过玉简,神识沉入。
玉简中的内容,是沉清漪精心编织的“记忆”。
她不能暴露自己夺舍者的身份,不能直接说出从沉清漪神魂中得到的完整记忆,但可以借着“重伤后记忆逐渐恢复”的借口,提供一些关键线索。
这些线索半真半假:
真的部分,是偷袭者的功法特征、出手习惯、以及最后时刻那蒙面人眼神中一闪而过的惊疑——沉清漪(于佳涛)在融合记忆时注意到,那蒙面人在看到沉清漪捏碎保命玉符逃脱时,眼中除了杀意,还有一丝……意外和懊恼。似乎他原本的计划,不是当场击杀,而是生擒。
假的部分,是她刻意添加的一些误导性细节——比如将偷袭者功法中的“尸气”特征,与青州本土某个以炼尸闻名的邪修小门派“阴尸宗”联系起来;又比如暗示那枚噬魂钉的炼制手法,似乎与青岚城黑市中流传的某种禁忌手法相似。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既提供了有价值的线索,又将水搅浑,将调查方向引向多个可能,避免过早暴露真正的目标。
凌霄真人阅读得很仔细,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
良久,他抬起头,眼中精光闪铄:“你确定,那人在最后时刻,流露出的意图是‘生擒’而非‘击杀’?”
“弟子确定。”沉清漪语气笃定,“虽然只是一瞬间的情绪流露,但弟子绝不会看错。他似乎……很在意弟子的‘完整性’。”
“完整性……”凌霄真人喃喃重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活捉一个上品雷灵根、七品金丹的修士,比直接击杀难度大得多。除非……”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乍现:“除非他需要你的灵根、你的金丹、或者你的肉身,来做某些事情。”
沉清漪心中一凛。
这正是她的猜测,现在从凌霄真人口中得到证实。
“师伯的意思是……炼尸?炼魂?还是夺舍?”她试探着问。
“都有可能。”凌霄真人缓缓道,“修真界邪法无数,有些秘术需要高质量的‘根基’作为材料。你的天赋,在某些人眼里,确实是绝佳的‘素材’。”
他看向沉清漪,眼神严肃:“清漪,你要有心理准备。这个敌人,很可能不是简单的仇杀或利益冲突。他的目标就是你本身。这次失败,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沉清漪垂下眼睑:“弟子明白。”
她当然明白。
而且她比凌霄真人更清楚——那个敌人,很可能已经知道“沉清漪”没死。因为她在融合记忆时,隐约感觉到沉清漪在最后时刻,似乎用某种秘法留下了印记。虽然不清楚具体是什么,但很可能是一种追踪或标记手段。
这也是她急着要变强、要揪出对方的原因。
被动等待,只会沦为猎物。
“你提供的这些线索,很有价值。”凌霄真人将玉简收起,“尤其是关于‘阴尸宗’和黑市的关联。执法堂之前确实忽略了这条线。”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清漪,你可知为何我之前没有主动找你询问更多细节?”
沉清漪抬起眼:“请师伯明示。”
“因为宗门内部,不太平。”凌霄真人声音压得很低,在这寂静的书房里却格外清淅,“有些人,并不希望你恢复,更不希望你继续追查下去。”
沉清漪心头一震。
虽然早有猜测,但从执法堂首座口中直接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
“师伯指的是……”
“我指的是谁,你心里应该有数。”凌霄真人没有明说,但眼神中闪过的一丝冷意,已经足够说明问题,“资源就那么多,你占得多,别人就占得少。一个未来可能凝结元婴、甚至冲击化神的天才,对某些人来说是宗门的希望,对另一些人来说……是障碍。”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那里其实没有窗,只有一面刻满符文的墙壁,但在幽蓝的冥光石映照下,仿佛真有一扇窗,能窥见外面的黑暗。
“执法堂调查这些天,发现了几件有趣的事。”凌霄真人背对着沉清漪,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重若千钧,“第一,偷袭发生前三个月,曾有不明身份的金丹修士在云梦大泽外围频繁活动,与黑煞帮有过接触。执法堂在‘毒龙岭’附近发现了他们的临时营地,残留的灵力波动……很杂,有鬼修、有魔道,甚至有一丝我玄道宗功法的痕迹。”
沉清漪瞳孔微缩。
玄道宗功法的痕迹?
“师伯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凌霄真人转身,目光如剑,“但你可以想想,什么样的人,能同时接触到鬼修、魔道,又修习过我玄道宗功法?”
沉清漪沉默。
答案呼之欲出:要么是叛徒,要么是……卧底。
“第二,”凌霄真人继续道,“你重伤归宗后,宗门内关于你‘修为尽废’‘金丹已碎’的传言,传播速度快得反常。而且,有几个平时与楚家走得近的执事,在私下场合多次暗示,宗门不该在你身上浪费太多资源。”
楚家。
楚云峰背后的家族。
沉清漪眼神渐冷。
“第三,”凌霄真人走回书桌后,重新坐下,“就在昨日,外事堂从百兽山收购雷纹豹骨髓的交易,价格比市价高出三成。而负责这笔交易的执事……与赤松师弟的一个远方侄子,关系匪浅。”
赤松真人。
沉清漪想起白天在外事堂的那番对话,心头寒意更盛。
“师伯告诉弟子这些,是想提醒弟子小心提防?”她轻声问。
“提醒?”凌霄真人摇头,“不,我是告诉你,你现在的处境有多危险。”
他看着沉清漪,眼神锐利如刀:“宗门内有人不想你好,宗门外有人想要你的命。而你,重伤初愈,金丹虽复却未稳固,身边连个可信之人都没有。清漪,你若继续追查下去,下一次偷袭,可能就不只是在宗门外了。”
这话已经说得极重。
沉清漪握紧了放在膝上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她当然知道危险。
但她更知道,退缩没有用。躲在宗门里,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就不会动手了吗?不会。他们只会等,等她松懈,等她露出破绽,然后一击致命。
唯有主动出击,揪出敌人,才能真正的安全。
“师伯,”沉清漪抬起头,紫金色的眼眸在幽蓝光线下闪铄着奇异的光芒,“弟子想问一个问题。”
“说。”
“如果……弟子愿意做饵,执法堂能否保证,钓出那条大鱼?”
书房内,空气骤然凝固。
凌霄真人盯着沉清漪,许久没有说话。
他的眼神极其复杂,有惊讶,有审视,有赞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凌霄真人缓缓道,“做饵,意味着你要主动暴露在危险中。敌人可能来自任何地方,任何时间,用任何手段。执法堂就算全力保护,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
“弟子知道。”沉清漪语气平静,“但与其终日提防,不如引蛇出洞。弟子相信,只要计划周密,执法堂有能力控制局面。”
凌霄真人沉默。
他重新拿起那枚玉简,指尖摩挲着光滑的表面,似乎在权衡。
“你提供的这些线索,确实让调查有了新方向。”他终于开口,“尤其是关于黑煞帮。这个帮派近年来在云梦大泽一带活动频繁,打劫商队、探索遗迹,行事毫无底线。如果偷袭者真与他们有关,那顺着这条线查下去,或许真有收获。”
他顿了顿:“但做饵之事,风险太大。我需要请示宗主。”
“师伯,”沉清漪忽然道,“弟子三日后,要护送百草谷商队前往青岚城坊市。”
凌霄真人眼神一凝:“你想在途中……”
“这是个机会。”沉清漪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淅,“护送任务本身就有一定风险,弟子‘伤势初愈、实力未复’,若是途中遭遇袭击,合情合理。而且,百草谷商队路线固定,敌人若有心,很容易设伏。”
“太冒险了。”凌霄真人皱眉,“你如今是宗门重点培养的对象,若有闪失……”
“正因如此,敌人才更可能动手。”沉清漪打断他,“在宗门内他们不敢,在宗门外、在看似‘合理’的任务中,是最佳时机。”
她看着凌霄真人,眼中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冷静:“师伯,弟子此番经历生死,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危险,躲是躲不过的。唯有面对,才能解决。”
凌霄真人深深地看着她。
眼前的少女,与数月前那个骄傲却单纯的沉清漪,判若两人。那双紫金色的眼睛里沉淀的东西,太过深沉,太过……沧桑。
这真的是生死历练能带来的改变吗?
他心中闪过一丝疑虑,但很快压下。
无论沉清漪身上发生了什么,只要她对宗门忠诚,只要她愿意为宗门付出,那就够了。至于其他……每个人都有秘密。
“此事,我会与宗主商议。”凌霄真人最终道,“在这之前,你不要轻举妄动。三日后护送任务照常进行,但我会暗中加派人手。记住,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谢师伯。”沉清漪起身行礼。
“另外,”凌霄真人从抽屉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黑色令牌,递给沉清漪,“这是执法堂的‘暗卫令’。持此令,可在紧急情况下调动宗门内所有暗卫一次。非到生死关头,不要使用。”
沉清漪接过令牌。
令牌入手冰凉,沉甸甸的,正面刻着一个“法”字,背面是复杂的阵纹。她能感觉到,令牌内部封存着一道强大的禁制,一旦激活,恐怕会惊动整个宗门。
这是凌霄真人给她的保命符,也是……最后的试探。
如果她心怀不轨,绝不会接受这种会暴露位置的令牌。
“弟子定不负师伯所托。”沉清漪郑重收起令牌。
“去吧。”凌霄真人挥挥手,“记住,这三日不要离开宗门。好好准备。”
沉清漪再次行礼,转身离开。
青铜大门在身后合拢时,她听到凌霄真人低沉的声音:
“清漪。”
她回头。
书房内,凌霄真人依旧坐在书桌后,幽蓝的光线让他冷峻的面容显得更加严肃。
“无论如何,活着回来。”
沉清漪怔了怔,然后缓缓点头。
“弟子会的。”
她转身,沿着来时的廊道向外走去。
脚步声在空荡的信道里回响,两侧铁门后的呻吟咒骂声依旧隐约可闻,但这一次,沉清漪的心异常平静。
有了执法堂的支持,她的计划就多了一分把握。
接下来,就是等待。
等宗主和凌霄真人的决定,等三日后的护送任务,等……那条藏在暗处的蛇,自己露出尾巴。
走出执法堂时,天色已经微亮。
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晨风带着山间特有的凉意拂过面颊。沉清漪站在石阶上,回望身后森严的建筑,紫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光。
然后,她迈步下山。
月白色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晨雾中。
而在执法堂最高的了望台上,凌霄真人负手而立,目光追随着那道远去的背影,久久不语。
“首座。”
刑副首座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声音嘶哑:“此女……可信吗?”
凌霄真人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她是不是原来的沉清漪,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现在站在宗门这一边,愿意为宗门冒险。”
“但她变化太大了。”刑副首座皱眉,“就象是……换了个人。”
“换个人?”凌霄真人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冷意,“若是真换了个人,能在重伤濒死的情况下,破而后立晋升八品金丹?能在短短十几天内,将雷法掌控到那种入微的境界?”
他顿了顿,声音转低:“有些改变,未必是坏事。至少现在的她,比从前更清楚这个世界的残酷,也更懂得如何生存。”
刑副首座沉默片刻,低声道:“那做饵之事……”
“我会去请示宗主。”凌霄真人转身,向楼梯走去,“不过在那之前,你先去做一件事。”
“请首座吩咐。”
“查一查赤松师弟最近三个月的所有交易记录,尤其是与百兽山、黑市相关的。”凌霄真人脚步不停,声音冰冷,“还有,楚家那几个不安分的执事,找个由头,调离内核岗位。”
刑副首座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首座是担心……”
“我什么都不担心。”凌霄真人打断他,“我只是想看看,当饵撒下去的时候,最先咬钩的……会是谁。”
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只留下最后一句话在晨风中飘散:
“记住,动作要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