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灭口(1 / 1)

沉清漪从观星阁返回灵药峰的途中,刻意放慢了脚步。

她没有御剑,也没有使用任何身法,只是像普通弟子那样,沿着青石铺就的山道缓步而行。月白色的裙摆拂过石阶边缘沾染的晨露,留下极浅的湿痕。晨光渐亮,将她的身影在山道上拉出一道纤长而清冷的影子。

沿途偶有弟子路过。

无论是外门还是内门,无论是否认识她,所有人在看清她面容、感应到她身上那即便刻意收敛、依然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凛然气息时,都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远远退至道旁,躬身行礼。

“见过沉师姐。”

“沉师叔安好。”

称呼各异,但敬畏如一。

沉清漪目不斜视,只是微微颔首,便算回礼。紫金色的眸子平静地扫过那些或好奇、或敬畏、或嫉妒、或谄媚的面孔,心中不起半分波澜。

这些情绪,她太熟悉了。

在于佳涛漫长的杂役生涯里,他见过太多这样的面孔。只不过那时,这些面孔投来的目光里,没有敬畏,只有轻篾、不耐和漠视。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不,现在连三十年都不用。

十四天。

从那个山谷中睁开眼睛到现在,仅仅十四天。

她从一个人人可欺的练气老杂役,变成了玄道宗人人敬畏的八品金丹真传。

世事之荒谬,莫过于此。

山道渐转,前方出现一片较为开阔的平地,连接着几条通往不同功能局域的小径。其中一条较为偏僻、路面也略显粗糙的小径,通向杂役处。

沉清漪的脚步,在这里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杂役处。

于佳涛待了七十年的地方。

那个他耗尽一生心血、最终却只换来一身腐朽和绝望的地方。

也是……王胖子所在的地方。

沉清漪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她没有转向那条小径,继续朝着灵药峰的方向走去。

但神识,却象一张无形的大网,悄然铺开,精准地掠向杂役处。

练气八层的神识,或许微弱。但八品金丹修士的神识,即便只是残馀的、尚未完全与这具身体磨合的力量,其精纯程度和覆盖范围,也远超寻常金丹初期。

杂役处的景象,纤毫毕现地映入“眼”底。

低矮的石屋,杂乱的院落,空气中弥漫着柴火、劣质丹药和汗味混合的气息。早起忙碌的杂役们,个个面色疲惫,动作机械,眼神空洞,象一群被抽走了魂的傀儡。

在于佳涛的记忆里,他就是其中一员。

而现在……

沉清漪“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杂役处东侧,一间相对宽敞的石屋前,王胖子正挺着油腻的肚腩,叉着腰,唾沫横飞地训斥着几个低头哈腰的年轻杂役。

“废物!一群废物!让你们去后山砍点‘铁木’都砍不好!看看这柴火劈的,狗啃的都比这整齐!眈误了丹房的地火,你们担待得起吗?!”

“王管事息怒,息怒……实在是那铁木太硬,我们又没趁手的斧子……”

“放屁!自己没本事还找借口?今天的供奉扣一半!再有下次,直接滚蛋!”

王胖子骂得酣畅淋漓,脸上的横肉随着唾沫抖动。那几个年轻杂役禁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副嘴脸,这幅场景,在于佳涛的记忆里重复了成千上万次。

只是现在,挨骂的换成了别人。

沉清漪收回神识,眼中的冰冷几乎要凝成实质。

王胖子……

很好。

第一个。

---

入夜。

玄道宗的护山大阵无声运转,将青岚山脉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灵光之中。大部分局域灯火渐熄,唯有几处内核山峰和重要殿阁,依旧有光芒透出,那是值夜弟子或闭关长老所在。

杂役处早已陷入一片黑暗和寂静。

劳累了一天的杂役们,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各自简陋的住处,倒头便睡。呼噜声、磨牙声、梦呓声,在低矮的石屋间此起彼伏。

王胖子作为管事,住着杂役处唯一一间有独立小院的石屋。此刻,屋内还亮着昏暗的油灯。

他正坐在桌前,美滋滋地书着今天克扣下来的灵石。

十几块下品灵石,在他肥厚的手掌中叮当作响。虽然对修士而言不算什么,但对他这个靠压榨杂役、捞取油水才勉强混到练气六层的管事来说,这是一笔不小的外快。

“于老头那事儿,总算过去了……”他一边数,一边低声嘟囔,脸上露出一丝后怕和庆幸,“还以为那老东西死在外面,宗门会查呢……结果屁事没有。也是,一个练气八层的老杂役,谁会在意?”

他端起桌上的劣质灵酒,美美地呷了一口。

酒劲上来,胆子也大了些。

“嘿,死了也好。省得天天看他那张老脸碍眼。空出来的位置,又能安排个人,又能收笔孝敬……”他越想越美,忍不住哼起了小调。

就在这时——

“呼……”

一阵极轻微的凉风,毫无征兆地拂过油灯。

灯焰猛地一晃,险些熄灭。

王胖子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抬头看向窗户。

窗户关得好好的。

“见鬼了……”他骂了一句,揉了揉眼睛,准备继续数钱。

然而,当他低下头时,浑身的血液,瞬间冻僵了。

桌面上,原本散乱的灵石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样东西。

一根玉簪。

通体莹白,材质普通,是最低阶的“暖玉”制成,簪头雕刻着简单的云纹。这种玉簪,在青岚城坊市的地摊上,一块下品灵石能买好几根。

但王胖子的眼睛,却死死盯着这根玉簪,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而缩成了针尖。

他认得这根簪子。

于佳涛的簪子。

那个老杂役用了至少三十年,发髻上永远别着的、唯一的饰品。

“不……不可能……”王胖子的声音开始发抖,肥硕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他……他已经死了……我亲眼……不,山里发现尸体……烧了……”

“是啊,烧了。”

一个清冷、悦耳,却仿佛从九幽寒潭里捞出来的女声,在他身后响起。

声音很轻,却象一道惊雷,在王胖子脑中炸开!

他猛地回头!

然后,他看到了此生最恐怖、也最荒谬的景象。

油灯昏暗的光晕边缘,一个白色的身影,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立在那里。

月白色的长裙,在昏黄的光线下流转着冷玉般的光泽。身姿高挑修长,腰肢被青缎束得极细,仿佛轻轻一折便会断裂。而腰肢之上,饱满惊人的弧度将衣料撑起惊心动魄的轮廓,随着她微微前倾的姿势,在光影中投下极具压迫感的阴影。

王胖子的目光,下意识地顺着那曲线向上移。

然后,他看到了那张脸。

肤光胜雪,眉目如画,眉心一点淡金色的印记,在昏暗光线下散发着神秘而威严的微光。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深紫色的瞳孔,此刻正静静地看着他,瞳孔深处,跃动着细碎而冰冷的紫金色光芒,像封印在深渊里的雷霆。

这张脸,王胖子在宗门大典上远远见过一次。

玄道宗真传,天之骄女,沉清漪。

可……可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怎么可能在这里?!

“沉……沉仙子?”王胖子的舌头象是打了结,声音扭曲变形,“您……您怎么……驾临……这肮脏之地……”

沉清漪没有回答。

她缓缓迈步,向前。

月白色的裙摆拂过粗糙的石板地面,却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她的步伐优雅而从容,像月下漫步的仙子,但每一步,都象是踩在王胖子濒临崩溃的心弦上。

她走到桌边,伸出两根纤细白淅、完美得如同玉雕的手指,轻轻捻起那根暖玉簪。

紫金色的眸子,落在簪子上,眼神幽深难测。

“这根簪子,”她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一丝难以形容的、仿佛怀念又似嘲弄的意味,“它的主人,你认识。”

不是疑问,是陈述。

王胖子的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衣衫。

“弟……弟子不明白……”他试图挣扎,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谄笑,“这簪子……或许是哪个杂役丢的……弟子……弟子这就去查……”

“不必查了。”沉清漪打断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簪身,“他叫于佳涛。练气八层,在杂役处干了七十年。十四日前,奉命去落霞山脉南麓采‘赤阳草’,一去不返。”

每一个字,都象冰锥,扎进王胖子的心脏。

他脸上的肥肉剧烈抖动,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你派他去的。”沉清漪抬起眼,紫金色的眸子锁定他,“明知他年老体衰,明知落霞山脉南麓靠近云梦大泽,时有低阶妖兽出没,你还是派他去了。为什么?”

“我……我……”王胖子瘫软在地,涕泪横流,“仙子明鉴!弟子只是……只是按规矩办事!杂役处人手不足,于老头采药经验最老道……弟子没有害人之心啊!”

“没有害人之心?”沉清漪微微歪头,这个本应显得有些天真的动作,在她做来却充满了冰冷的审视,“那你克扣他供奉灵石时,有没有害人之心?你明知他寿元将尽、需要丹药续命,却将最差的任务派给他时,有没有害人之心?你在他失踪后,不去上报,反而庆幸空出位置、盘算着能收多少孝敬时……有没有害人之心?”

她的声音始终平静,没有提高半分,但每一个问题,都象一把钝刀子,缓慢而残忍地剐着王胖子的灵魂。

王胖子彻底崩溃了。

他瘫在地上,象一摊烂泥,语无伦次地哭嚎:“仙子饶命!仙子饶命啊!弟子知错了!弟子再也不敢了!弟子愿意交出所有积蓄!愿意为于老……于师兄立长生牌位!日夜供奉!求仙子开恩!饶弟子一条狗命!”

沉清漪静静地看着他丑态百出。

紫金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寒。

她想起了于佳涛。

想起了那个蜷缩在石屋里,对着三块下品灵石发呆的苍老身影。

想起了他咳血时,眼中那抹深藏的不甘和绝望。

想起了他走向山谷时,那佝偻的、仿佛随时会散架的背影。

“你的命,”她轻声说,指尖的玉簪,不知何时,萦绕上了一层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紫金色电芒,“不值钱。”

话音落下的瞬间。

她手中的玉簪,轻轻向前一点。

动作轻柔得象拂去花瓣上的露珠。

“嗤——”

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响。

王胖子那双充满了极致恐惧和哀求的眼睛,骤然凝固。

他的眉心,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焦黑的孔洞。

没有鲜血流出,因为孔洞边缘的血肉和骨骼,在百分之一刹那,被高度凝聚的雷霆之力彻底碳化、湮灭。那股力量顺着孔洞钻入他的大脑,精准地摧毁了所有神经和意识,却没有一丝一毫外泄,甚至没有破坏他面部的其他肌肉组织。

王胖子的表情,永远定格在了那个涕泪横流、惊恐万状的瞬间。

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油灯的光芒跳跃了一下,映照着地上那具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也映照着沉清漪那张完美无瑕、却冰冷得不似活人的脸。

她垂下眼,看着指尖的玉簪。

紫金色的电芒悄然敛去。

然后,她手腕一翻,玉簪消失不见。

没有再看地上的尸体一眼,沉清漪转身,走向门口。

月光从门缝中漏进来,将她的身影在地上拉得很长。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目光扫过这间简陋却堆满了剥削而来的“财物”的石屋。

她抬起手,五指虚握。

空气中,细微到极致的雷属性灵气被引动,悄无声息地侵入屋内每一处角落。

桌上的油灯,无声熄灭。

那些散落的灵石、劣质丹药、王胖子珍藏的几本低阶功法玉简……所有沾染了他气息的物品,表面都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紫金色电光,然后迅速黯淡、腐朽、化为齑粉。

连同他尸体上的衣物、储物袋,一同悄然湮灭。

做完这一切,沉清漪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山林草木的清新气息,也吹散了石屋内最后一丝异常的能量波动。

她站在小院中,仰头望了望天空的残月。

紫金色的眸子,在月光下显得愈发幽深。

第一个。

清理掉了。

不是出于正义,不是出于同情。

只是……一种仪式。

与那个叫“于佳涛”的、卑微绝望的过去,彻底告别的仪式。

从现在起,这世上只有沉清漪。

玄道宗真传,八品金丹,上品雷灵根。

她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划过。

一道极其微弱的空间涟漪荡漾开来,将她刚才留下的一切气息、痕迹,彻底抚平、抹去。

然后,她身形一晃,化作一道几乎融入夜色的淡紫色虚影,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杂役处的小院中。

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只有那间再无生息的石屋,在月光下沉默地矗立着。

直到三天后,杂役处的弟子们因为连续不见王胖子出现,斗胆推开门,才发现他们的管事,已经变成了一具冰冷僵硬、眉心有一个诡异焦黑小孔的尸体。

死因成谜。

宗门执法堂来查过,得出的结论是:练功走火入魔,灵力逆行,爆体而亡——那眉心的小孔,被解释为灵力逆冲时从内而外破开的创口。

一个练气六层、靠着压榨同门才勉强晋升的杂役管事,在修仙界走火入魔而死,太常见了。

甚至没有掀起一丝波澜。

就象一滴水,落进了大海。

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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