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过半,灵药峰顶万籁俱寂。
生生造化池的碧绿水面上,乳白色的雾气氤氲升腾,在月光下泛着莹莹微光。池边几株“月华草”舒展着银白色的叶片,缓缓吸收着月华精华,散发出清冷的幽香。
沉清漪靠坐在池壁边,脖颈以下都浸在温润的池水中。
她睁着眼,没有睡。
准确说,是不敢睡。
这具身体太虚弱了,虚弱到连维持最基本的清醒都需要竭尽全力。金丹濒碎带来的反噬像无数根细针,一刻不停地刺戳着她的神魂、经脉、丹田。阴煞诅咒的纹路虽然被池水暂时压制,不再继续蔓延,但那些紫黑色的纹路已经深深嵌入血肉深处,像无数条丑陋的疤痕,昭示着这具身体曾经濒临死亡。
但比身体上的痛苦更让她不安的,是“适应”本身。
沉清漪缓缓抬起手,从池水中伸出。
月光洒在手臂上,皮肤白淅得近乎透明,能看见下面淡青色的血管。手指修长纤细,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透着健康的粉白色。手背上有几道细小的、已经结痂的伤痕——应该是在山谷中挣扎时被碎石划破的。
很美的手。
比“于佳涛”那双布满老茧、皮肤松弛、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干净污垢的手,美了不知道多少倍。
但这不是她的手。
或者说,现在虽然是她的手,但操控着这双手的意志,却来自一个完全不同的灵魂。
沉清漪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翻转手腕,让手掌向上。
她尝试着,按照记忆中《九霄雷典》记载的法门,调动丹田里那微弱得几乎要熄灭的雷属性灵力。
一丝微不可察的紫色电芒,在指尖跳跃了一下。
噼啪。
很轻微的声响,像烛火炸开一点灯花。
但成功了。
这具身体,真的在听从她的指挥。
沉清漪放下手,重新浸入池水中。她闭上眼,开始用神识“打量”这具新的身体。
从头顶开始。
乌黑浓密的长发,此刻湿漉漉地贴在肩头和后背,发梢在水中缓缓飘荡。发质极好,柔软顺滑,带着淡淡的、类似雨后空气的清新气息——这是雷灵根修士特有的体香。
额头光洁饱满,眉形细长,眉尾微微上扬,即便此刻因痛苦而蹙着,依然带着一股天生的傲气。眉心的金色丹纹黯淡无光,但纹路本身依然清淅,像用最细的金笔精心勾勒出的符文。
眼睛……
沉清漪“看”不到自己的眼睛,但她能感觉到,眼框的型状,睫毛的长度,瞳孔的颜色——深紫色,像最上等的紫水晶,此刻却因伤势而涣散无神。
鼻子小巧挺直,嘴唇……
她下意识用舌尖舔了舔嘴唇。
湿润的,柔软的,带着一丝回春丹残留的苦味。
下巴的线条流畅优美,脖颈修长,锁骨精致得象是玉雕。
然后是肩膀、手臂、胸口……
沉清漪的神识在这里顿了顿。
胸口传来柔软的、陌生的触感。池水浸湿了贴身的衣物,布料紧贴着皮肤,勾勒出清淅的轮廓。她不太习惯这种“存在感”——男性的身体没有这样的结构,这种沉甸甸的、柔软的重量,让她觉得……怪异。
但怪异中,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
这具身体,是完美的。
不是相貌上的完美——虽然沉清漪的容貌确实堪称绝色,但真正让于佳涛(现在该叫沉清漪了)兴奋的,是这具身体的天赋。
上品雷灵根。
七品金丹。
即便此刻金丹濒碎、灵根受污,但根基还在。只要她能修复伤势,这具身体就能爆发出远超普通金丹修士的力量!
而且……
沉清漪缓缓睁开眼睛,深紫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冰冷的算计。
这具身体,不只有天赋。
还有身份。
玄道宗真传弟子,元婴老祖的关门弟子,宗门未来的希望。
这个身份带来的资源、人脉、地位,才是她真正需要的东西。
“呵……”
她轻轻笑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池边显得格外清淅。
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
从现在起,她就是沉清漪。
九十岁结七品金丹的天之骄女,玄道宗的未来支柱。
至于那个叫于佳涛的老杂役……
让他死在那个山谷里吧。
死得干干净净。
沉清漪重新闭上眼,开始运转《九霄雷典》中的疗伤法门。
池水中的生机之力源源不断涌入体内,与阴煞诅咒缓慢对抗着。她能感觉到,那些紫黑色的纹路深处,有一股阴冷、污秽的力量在顽固地抵抗,像沼泽里的淤泥,黏稠得化不开。
但生生造化池的力量更胜一筹。
毕竟这是玄道宗积累了数百年的疗伤宝地,池水中融入了数十种珍稀灵药,药力温和却磅礴,专门克制各种阴邪诅咒。
只是……速度太慢了。
按照这个进度,想要彻底清除体内的阴煞诅咒,至少需要三个月。而修复金丹的裂纹,时间更久,可能需要一两年。
一两年……
沉清漪皱起眉。
太长了。
夜长梦多。
她现在身份敏感,重伤归宗,必然引起各方关注。那些暗中盯着她的人——无论是偷袭她的蒙面人背后的势力,还是宗门内部嫉妒她的敌人——都不会给她这么长时间安心疗伤。
必须加快速度。
而加快速度的关键,就是雷源晶髓。
如果能拿到那滴雷源晶髓,借助其中精纯的雷霆本源,她不仅能快速清除阴煞诅咒,还能修复金丹裂纹,甚至有可能让雷灵根更进一步!
想到雷源晶髓,沉清漪的心头微微发热。
那可是五品顶级灵物,在整个青州都是有价无市的宝贝。玄道宗宝库里也只有三滴,是宗门压箱底的底蕴之一。
宗主会给她吗?
会。
沉清漪几乎可以肯定。
从今天清虚殿上宗主的态度就能看出来——不惜一切代价救她。
为什么?
因为她是沉清漪。
是玄道宗近百年来最耀眼的天才,是宗门未来的希望。
一个九十岁结七品金丹的弟子,只要不夭折,五百年内必成元婴。而玄道宗现在只有一比特婴老祖,已经一千三百多岁,虽然元婴修士寿元悠长,但也快到极限了。宗门急需新的顶梁柱。
她就是那根柱子。
所以宗主会不惜代价救她。
所以那些长老,即便心里有别的想法,表面上也会全力支持。
所以……
她可以大胆一些。
沉清漪睁开眼,看向池边。
那里放着一套干净的衣物——月白色的真传弟子服,与她身上那套破损的一样,是静心真人离开前准备的。衣物旁边还有一个玉瓶,里面装着三颗“养魂丹”,四品丹药,专门温养神魂。
静心真人对她,是真的好。
沉清漪从记忆碎片里知道,这位丹堂首座是看着她长大的,如师如母。当年沉清漪父母早亡,是静心真人将她接回宗门,亲自教导,倾注了无数心血。
这份感情,是真的。
但……
沉清漪眼神微冷。
她现在不是那个天真单纯的沉清漪了。
她是于佳涛,一个在底层挣扎了七十年的老杂役,一个为了活下去可以不择手段的掠夺者。
感情?
那是奢侈品。
她现在需要的,是利用一切能利用的资源,尽快恢复实力,然后……拿回本该属于“沉清漪”的一切。
不。
是拿回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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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初刻,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灵药峰顶来了一位访客。
不是静心真人,而是一位身着青色道袍、背负长剑的中年男子。他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行走时脚步极轻,几乎没有声音,但周身散发出的剑意却象实质的锋芒,切割着周围的空气。
执法堂首座,凌霄真人。
金丹巅峰修为,剑修,玄道宗战力前三的存在。
沉清漪在池中睁开眼,看向来人。
她认识凌霄真人——从沉清漪的记忆里。这位执法堂首座性格刚正,甚至有些刻板,在宗门内以铁面无私着称。他与沉清漪的师父青阳真人关系不错,但对沉清漪本人……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更象是公事公办。
“师伯。”沉清漪“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
“不必。”凌霄真人抬手虚按,一股柔和的灵力将她按回池中,“你伤势未愈,躺着说话。”
他在池边三尺外站定,目光扫过沉清漪的脸,眉头微皱:“气色比昨日好些,但金丹伤势……不容乐观。”
“弟子……知道。”沉清漪低声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苦涩”。
凌霄真人沉默了片刻,然后直入主题:“清漪,我这次来,是问你几个问题。关于偷袭你的那个人。”
沉清漪心头一跳,但面上不动声色:“师伯请问。”
“那人用的功法,具体什么特征?”凌霄真人眼神锐利,“阴煞诅咒和噬魂钉虽然是魔道、鬼修常用手段,但不同流派施展起来,细节上会有差异。你仔细回想,哪怕是一点细微的感觉,都可能成为线索。”
沉清漪闭上眼,假装回忆。
其实不需要假装——沉清漪的记忆碎片里,确实有关于偷袭者的细节。
“那人……出手时,灵力中带着一股……阴寒的腥气。”她缓缓说,声音虚弱但清淅,“不是普通的阴寒,更象是……尸气。对,是尸气,但比寻常尸气更精纯,象是……炼化过的。”
凌霄真人眼神一凝:“炼尸宗?”
“不确定……”沉清漪摇头,“但噬魂钉的手法……很老练。那枚钉子破空而来时,无声无息,直到临身前三尺弟子才察觉,而且……它好象能锁定神魂,弟子当时明明已经闪避,它却能在空中转向……”
“神魂锁定……”凌霄真人喃喃道,“这是幽冥教‘追魂钉’的手法。”
幽冥教。
西域魔道魁首,修炼功法诡异,行事不择手段。
沉清漪心头微沉。
如果真是幽冥教的人,事情就复杂了。玄道宗在东域青州,幽冥教在西域,中间隔着整个苍玄大陆,八竿子打不着。幽冥教的人为什么要跨界来偷袭玄道宗的一个真传弟子?
除非……
“师伯,”沉清漪忽然开口,“弟子……在遇袭前,正在探查‘血月潭’底的一处上古禁制。”
凌霄真人猛地看向她:“上古禁制?”
“是。”沉清漪点头,“那处禁制很隐秘,弟子也是偶然发现。禁制表面有雷纹,与弟子的雷灵根产生共鸣,所以弟子才想深入探查。但刚靠近禁制边缘,就遭到偷袭……”
她顿了顿,补充道:“那人……似乎早就埋伏在那里。”
凌霄真人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提前埋伏。
目标明确。
手段阴毒。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魔道作崇”了。
这是有预谋的、针对沉清漪的截杀!
而且很可能……与那处上古禁制有关。
“血月潭……”凌霄真人重复着这个名字,眼神深邃,“云梦大泽深处的凶地,传说那里曾是上古某个雷修宗门的遗址……”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沉清漪已经明白了。
上古雷修宗门。
雷灵根修士。
上古禁制。
这一切,串联起来了。
“师伯,”沉清漪“虚弱”地说,“弟子怀疑……那处禁制里,可能藏着某种……与雷修有关的东西。所以才会引来觊觎……”
凌霄真人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
有赞赏——这丫头果然聪慧,重伤之下还能保持如此清淅的思路。
也有担忧——如果真是因为上古传承引来杀身之祸,那事情就不仅仅是“个人恩怨”了,可能牵扯到更深的利益争夺。
“此事我会详查。”凌霄真人最终说道,“你先安心养伤。宗主已经下令,宝库里的雷源晶髓,可以给你一滴。”
沉清漪心头一震,连忙“激动”地说:“谢宗主!谢师伯!”
“不必谢我。”凌霄真人摆了摆手,语气严肃,“清漪,你要记住,宗门为你付出如此代价,是希望你能真正成长起来,成为宗门的支柱。所以……无论如何,你都要活下来,都要恢复实力。”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宗门内部,也不太平。有些人……未必想看到你康复。”
这话已经说得很直白了。
沉清漪垂下眼睑,低声应道:“弟子……明白。”
“明白就好。”凌霄真人转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对了,你师父让我转告你,凌虚长老已经开炉炼制‘补天丹’,七七四十九天后成丹。这期间,你就待在灵药峰,不要离开。外面的事……我们会处理。”
“是。”
凌霄真人离开了。
峰顶又恢复了寂静。
沉清漪靠在池壁上,望着天边渐渐亮起的晨光,眼神冰冷。
宗门内部不太平。
这句话,证实了她的猜测。
有人不想让她康复。
是谁?
是那几个同样有希望竞争下任宗主的真传弟子?
还是他们背后的家族、派系?
或者……更深处的人?
沉清漪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现在起,她必须更加小心。
疗伤、恢复实力,是第一要务。
但同时,也要开始布局。
用沉清漪的身份,用沉清漪的资源,用沉清漪的人脉……
打造一张属于她的网。
然后,把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一个一个,揪出来。
沉清漪缓缓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