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玄界,东域,青州,玄道宗。
杂役处后山,柴房外的石阶上,于佳涛正望着手里的三块下品灵石发呆。
灵石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微弱的乳白色光晕,边缘已经有些磨损——这是他这个月的全部供奉。杂役处管事王胖子半个时辰前扔给他时,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篾:“于老头,省着点用,你这身子骨,怕是撑不到下个月发灵石的时候了。”
这话像钝刀子割肉,疼得于佳涛心口发闷,却又发作不得。
他确实老了。
不是普通人的老,是修仙者那种渗透到骨髓里、灵力都洗刷不掉的腐朽感。
于佳涛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皮肤松弛如树皮,上面布满了深褐色的老年斑,几道青筋凸起,像干涸河床下勉强流淌的细流。最让他心悸的是指尖那抹挥之不去的灰败色——那是肉身开始衰败的标志,是寿元将尽的征兆。
他今年八十七岁。
在凡人中已算高寿,但在修仙界,八十七岁还停留在练气期,简直是个笑话。
一个不好笑的笑话。
“于老头,还不去劈柴?今天要供丹房的地火用!”一个年轻杂役从柴房里探出头,语气不耐。
于佳涛没应声,只是慢慢收起灵石,扶着石阶站起身。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膝盖发出“咯吱”的轻响,像生锈的机栝。他深吸一口气,调动丹田里那点微薄的灵力流转过双腿,才勉强站稳。
练气八层。
他卡在这个境界,已经整整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对高阶修士来说不过一次短闭关,对他这种底层杂役而言,却是从壮年熬到垂暮的漫长煎熬。
走进柴房,浓郁的松木味扑面而来。于佳涛拿起靠在墙边的铁斧——斧柄已经被他手掌磨得油光发亮。他选了一根碗口粗的铁木,摆上砧板,举斧,劈下。
“咚!”
闷响声中,木屑飞溅。
一下,两下,三下……
每挥一次斧,他都能清淅感受到自己身体的衰败。手臂肌肉在颤斗,呼吸开始急促,后背渗出虚汗。而丹田里的那点灵力,像漏底的池子,每用一分就少一分,恢复的速度慢得让人绝望。
年轻时不是这样的。
于佳涛还记得自己刚穿越来时的样子——那年他十七岁,灵魂从一个叫地球的世界坠入这具同名同姓的少年身体。当时这具身体正因为检测出“四灵根”的平庸资质,被玄道宗外门拒之门外,只能从杂役做起。
但他那时满怀希望。
四灵根怎么了?杂役怎么了?小说里多少主角都是从底层崛起?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
他拼命干活,用尽一切机会偷学功法,省下每一块灵石去买最廉价的聚气丹。三十岁那年,他突破到练气四层,被调去看守药园。那时他以为,自己终于要踏上仙路了。
然后呢?
然后就是日复一日的浇灌、除草、除虫。药园管事吝啬得象铁公鸡,克扣供奉,私吞丹药。他几次想举报,却发现自己连管事背后站着哪位外门师兄都查不清楚。
四十岁,练气六层。他已经开始感到瓶颈。
五十岁,练气七层。突破时他吐了一口血,伤了经脉,养了半年。
六十四岁,练气八层。那是他最后一次突破。
从那以后,无论他怎么修炼,丹田就象被铁锈封死的水闸,再也无法积蓄更多灵力。他试过所有能想到的办法:攒钱买更贵的丹药,冒险去宗门外的黑市淘换偏方,甚至偷偷修炼从古旧摊子上买来的、来历不明的残缺功法。
全部没用。
灵力在体内运转时,他能清淅感觉到那些淤塞的节点——像河道里堆积了太多泥沙,水流越来越慢,越来越细。
而他的身体,就在这种缓慢的淤塞中,一点一点腐朽下去。
“咚!”
最后一斧落下,铁木应声裂成两半。
于佳涛拄着斧柄大口喘息,汗水顺着花白的鬓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又涩又疼。他抬起袖子擦汗,布料摩擦过脸颊时,他能感觉到皮肤那种失去弹性的松垮感。
象一块晾得太久的皮革。
“于老头,动作快点!丹房那边催了!”年轻杂役又在门外喊。
于佳涛没应声,只是沉默地把劈好的柴捆扎起来,一捆,两捆,三捆……每捆柴大约五十斤,他需要背到三里外的丹房。年轻时他一口气能背五捆,现在只能背两捆,还要中途歇三次。
背起柴捆时,绳子勒进肩膀的皮肉里,传来清淅的痛感。
他一步步往外走,脚步蹒跚。
走出柴房时,阳光正好斜射过来,在他脚下拉出一道佝偻的影子。他看见影子里那个弯腰驼背的老人,忽然想起穿越前看过的一句话:
“时间是最公平的,也最残忍。”
是啊,太残忍了。
凭什么?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出来,像毒蛇在心底咬了一口。
凭什么那些天灵根、异灵根的天才,一入门就是内门弟子,灵石丹药随便用,功法秘术任挑选?凭什么他们轻轻松松就能筑基、结丹,寿元五百、八百、一千五百年地往上加?
而他,拼尽全力活到八十七岁,却连筑基的门坎都摸不到?
凭什么沉清漪那种人,九十岁就凝结七品金丹,被宗门当成未来支柱培养?
沉清漪。
想到这个名字,于佳涛心头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羡慕,有嫉妒,还有一种深藏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恨意。
三年前,他曾在宗门大典上远远见过她一次。
那时沉清漪刚结丹成功,宗门为她举办庆典。她穿着月白色真传弟子服,站在高台上接受众人祝贺。阳光洒在她身上,那张脸美得不似凡人,眉心的金色丹纹若隐若现,周身环绕着细密的紫色电芒——那是上品雷灵根外显的异象。
高台下的弟子们仰望着她,眼神里有崇拜,有憧憬,有爱慕。
于佳涛站在人群最后面,佝偻着背,象个误入仙境的乞丐。
他记得最清楚的不是沉清漪的容貌,也不是她身上的威压,而是她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未经磨难的骄傲。
那种眼神,让他想起自己十七岁时的样子。
只是他的骄傲,早在七十年的杂役生涯里,被磨得一干二净了。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突然袭来,于佳涛不得不放下柴捆,扶着路边一棵老树咳得撕心裂肺。他感觉到喉咙里涌上腥甜的味道,强行咽下去,手掌却摸到嘴角溢出的、带着血丝的唾液。
寿元将尽。
这四个字像诅咒,日夜盘旋在他脑海里。
练气期修士,寿元极限一百二十岁。他八十七岁,听起来还有三十三年,但实际上呢?肉身从八十岁开始衰败,九十岁后气血会加速枯竭,真正能保持行动力的时间,可能不到十年了。
十年。
十年后,他就会象杂役处那些老死的前辈一样,在某天清晨被人发现僵硬的尸体,草草埋在后山的乱葬岗,连个墓碑都不会有。
修仙七十年,修了个寂寞。
“于佳涛!”
一声呵斥打断了他的思绪。
杂役处管事王胖子挺着肚腩走过来,脸上挂着不耐烦的神色:“让你送个柴,你在这儿装什么死?丹房李师兄发火了,说眈误了地火,要扣咱们杂役处三个月的灵石供奉!”
于佳涛深吸一口气,压下咳嗽,重新背起柴捆:“我这就去。”
“快点!”王胖子唾沫星子差点喷到他脸上,“还有,明天你去落霞山脉南麓,采二十株‘赤阳草’回来。丹房缺这味辅药,催得紧。”
落霞山脉?
于佳涛心头一紧。
那是玄道宗山门外的野地,虽然不算什么绝险之地,但常有低阶妖兽出没。以他现在的状态,进去采药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王管事,我这几日身体不适,能否换个人——”
“换什么换?”王胖子眼睛一瞪,“杂役处就你采药经验最老道,别人去采的赤阳草品质都不行。怎么,让你干点活还推三阻四?不想干就滚蛋!”
于佳涛沉默了。
滚蛋?他能滚到哪里去?离开玄道宗,他一介练气八层的老朽散修,连个安全的落脚地都找不到,恐怕死得更快。
“……我去。”他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
王胖子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于佳涛背起柴,继续往丹房走。每一步都沉重得象踩在泥沼里。
当天晚上,他回到自己的住处——杂役处角落的一间低矮石屋。屋里除了一张硬板床、一张破木桌、一个掉漆的木箱外,别无他物。
他从怀里掏出那三块下品灵石,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木箱,从最底层摸出一个巴掌大的、褪了色的锦囊。锦囊已经很旧了,针脚有些开线,但他摸出里面的东西时,动作却轻柔得象在碰触婴儿。
那是一枚残缺的玉简。
玉质灰白,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右下角缺了一小块。在昏暗的油灯下,玉简散发着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荧光。
于佳涛握着玉简,闭上眼睛,神识缓缓沉入其中。
熟悉的刺痛感传来——玉简破损严重,读取时会对神魂造成轻微损伤。但他早已习惯了。
神识“看”到的,是一篇残缺的秘法。
《移魂禁篇》。
开篇就是触目惊心的血红色古篆警告:
“夺舍之法,逆天而行。施术者需备:一、目标神魂重伤或涣散;二、目标肉身完好且修为不高于施术者一个大境界;三、七种阴属性材料布‘锁魂阵’;四、施术时需月华最盛或日蚀之刻。违者,魂飞魄散。”
后面跟着密密麻麻的阵法图、咒文、手诀,以及各种禁忌和风险描述。
这篇秘法,是于佳涛四十三岁那年得到的。
那时他还不算太老,对突破还抱有一丝希望。一次替药园管事去青岚城坊市卖药材时,他在一个角落的古旧摊子上,花了五块下品灵石买了这枚“记载上古秘闻”的玉简。
摊主是个油滑的老散修,吹得天花乱坠,说玉简是从某处古修洞府挖出来的,里面可能藏着惊天秘密。
于佳涛信了——或者说,他愿意相信。
回去后他满怀期待地读取玉简,结果发现里面只有这篇残缺的《移魂禁篇》,而且通篇都在讲如何夺舍、有什么风险、成功率多低,完全没有正统修炼法门。
他当时气得差点把玉简砸了。
夺舍?他一个练气期杂役,拿什么夺舍?又夺谁的舍?
这秘法对他来说,就象乞丐得到一本帝王权术——知道又怎样?用得上吗?
所以他随手柄玉简扔进箱底,一放就是四十多年。
直到这几年,随着寿元将尽、突破无望,他才重新把这玉简翻出来,一遍又一遍地研读。
不是他想夺舍,而是……这成了他某种病态的精神寄托。
读着里面那些禁忌的、邪恶的内容,想象着如果自己真能夺舍一具年轻的身体,重新开始修炼,会是什么样子。
一种绝望中的意淫。
但意淫终归是意淫。于佳涛很清楚,自己根本凑不齐施术需要的材料——光是“锁魂阵”所需的七种阴属性材料,最便宜的一种“阴魂石”,在黑市都要五十块下品灵石,而且有价无市。
更别说他还需要一个“神魂重伤或涣散”的目标——他去哪儿找?找到了又怎么制伏?
所以《移魂禁篇》对他来说,就象镜中花、水中月,看得见,摸不着。
“唉……”
于佳涛收回神识,将玉简小心放回锦囊,再塞回木箱最底层。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墙上投下他佝偻的身影。
他坐在床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里面仅剩的三粒“养气丹”——最基础的一品丹药,药效微弱,但对现在的他来说,已经是难得的滋补品了。
他吞下一粒,闭目运功。
丹药在腹中化开,化作一股微弱的暖流,导入经脉。他引导着这股灵力在体内循环,感受着它们一点一点渗入干涸的丹田。
太慢了。
慢得让人绝望。
按照这个速度,就算他把三块下品灵石全换成养气丹,也最多让他多活三五年,而且最后几年大概率会瘫在床上,动弹不得。
那样的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于佳涛睁开眼,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的蛛网。
一夜无眠。
第二天清晨,天色未亮,于佳涛就背起药篓和药锄,离开了杂役处。
落霞山脉南麓离玄道宗山门大约二十里,以他现在的脚程,要走一个多时辰。他特意选了一根结实的木棍当拐杖,又带了些干粮和清水——这一去,至少要一整天。
走出山门时,守门的外门弟子瞥了他一眼,连问都懒得问。
一个老杂役,死在外面也没人在意。
清晨的山路雾气弥漫,露水打湿了裤脚。于佳涛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先试探脚下的虚实。他的膝盖疼得厉害,每上一个坡都要停下来喘息。
走了半个时辰,他找了块石头坐下休息。
从怀里摸出硬邦邦的杂粮饼,小口小口地啃着。饼很干,噎得他直伸脖子,连忙灌了几口凉水。
水顺着食道下去,带来一阵寒意。
他忽然想起年轻时看过的那些修仙话本——里面的主角也经历过磨难,但总能在绝境中遇到机缘:坠崖得宝、山洞奇遇、前辈传承……
可现实呢?
他这七十年,除了那枚残缺的《移魂禁篇》,什么都没遇到过。
所谓的机缘,大概是留给那些“天命之人”的,不是给他这种庸碌之辈的。
休息了一刻钟,于佳涛重新起身赶路。
越往山里走,雾气越浓。参天古木遮天蔽日,林间光线昏暗,只有偶尔从叶缝漏下的几缕阳光,在铺满腐叶的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斑。
赤阳草喜阴,多生长在背阴的山涧或岩石缝隙里。于佳涛对这附近很熟——他年轻时经常被派来采药,哪片山坡长什么,他心里有数。
他先去了一处熟悉的山涧,果然找到了几株。
但数量不够,只有五株。
接着他又去了另一处岩缝,又采到三株。
就这样,一个上午过去了,他只采到十一株。距离二十株的目标,还差九株。
于佳涛擦了擦额头的汗,抬头看了看天色。
阴天,云层很厚,看样子傍晚可能会下雨。他必须加快速度。
他决定往更深处走走——有一片他很多年没去过的山谷,据说那里赤阳草长得茂盛,但因为靠近“云梦大泽”外围,偶尔会有低阶妖兽溜达过来,所以杂役们一般不敢去。
但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
于佳涛拄着木棍,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谷方向走。
路越来越难走,荆棘丛生,藤蔓缠脚。他的裤腿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小腿上渗出血痕。呼吸越来越急促,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象要蹦出来。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他终于看到了那片山谷的入口。
那是一个狭窄的山口,两侧岩壁徒峭,只容一人通过。山口里飘出淡淡的雾气,带着潮湿的泥土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于佳涛心头一紧,停下脚步。
他握紧了木棍,尤豫着要不要进去。
就在这时,山谷里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兽吼——不是妖兽那种狂暴的嘶吼,而是一种……痛苦的、垂死的哀鸣。
紧接着,是某种重物倒地的闷响。
然后,山谷恢复了寂静。
于佳涛屏住呼吸,等了好一会儿。
再没有声音传来。
好奇心战胜了恐惧——或者说,是某种冥冥中的牵引。他咬了咬牙,小心翼翼地摸进山口。
山谷不大,大约百丈见方,三面环山,中间有一潭浑浊的水洼。水洼边,倒着一头体型硕大的妖兽——那是一头“铁背山猪”,一级中阶妖兽,相当于人类练气中期修士。
但此刻,这头山猪已经死了。
它的脖颈处有一道焦黑的伤口,边缘还在冒烟,散发着皮肉烧焦的臭味。伤口很深,几乎切断了一半脖子,但诡异的是,周围没有多少血迹——伤口象是被瞬间高温烧灼封住了。
于佳涛瞳孔微缩。
这种伤口……是雷法造成的。
而且是相当精纯、暴烈的雷法。
他握紧木棍,目光警剔地扫视四周。山谷里静悄悄的,除了风声和虫鸣,再无其他动静。水洼边的岩石上,散落着几株赤阳草,长势很好,但他现在没心思采。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山谷最深处——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岩洞。
洞口被藤蔓半遮着,但仔细看,能发现藤蔓有被暴力扯开的痕迹,断口还很新鲜。
洞里有微弱的灵力波动传出来。
很微弱,时断时续,象风中残烛。
于佳涛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想起那头山猪脖子上的雷法伤口,想起那精纯的灵力残留……一个可怕的猜测在脑海里成型。
但怎么可能?
那位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女,怎么会出现在这种荒山野岭?还受了伤?
于佳涛死死盯着洞口,握着木棍的手心全是汗。
进,还是不进?
进去,可能会撞见某个重伤的高阶修士,对方一念之间就能杀了他。
不进,他这一辈子,可能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不是指捡便宜的机会,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仿佛洞里有他等待了七十年的东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于佳涛站在山谷里,象个雕塑。风吹动他花白的头发,露出那张布满皱纹、写满挣扎的脸。
最终,他动了。
没有豪情万丈,没有义无反顾,只是象一个走向刑场的囚徒,一步步,挪向那个岩洞。
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走到洞口时,他停下,侧耳倾听。
洞里传来极其微弱的呼吸声——轻得象羽毛落地,还夹杂着痛苦的、几乎听不见的闷哼。
于佳涛深吸一口气,颤斗着手,拨开了洞口的藤蔓。
光线照进洞里的一瞬间,他看见了。
也愣住了。
岩洞不深,大约三丈见方。洞底铺着干草,干草上,侧卧着一个白衣女子。
她背对着洞口,乌黑的长发散乱在草上,月白色的真传弟子服沾满了血迹和泥土,有些地方已经破损,露出下面白淅的皮肤——但那皮肤上,布满了蛛网般的紫黑色纹路,像某种诅咒,正缓慢地蠕动、蔓延。
最让于佳涛窒息的,是她身上散发出的灵力波动。
那是金丹修士特有的威压,即便已经微弱到几乎消散,依然让练气期的他感到本能的恐惧,膝盖发软,想要跪伏。
但更恐怖的是,这股威压里,夹杂着某种东西正在碎裂的“咔咔”声——不是真的声音,而是直接作用于神识层面的感知。
于佳涛太熟悉这种感知了。
那是……道基崩溃的声音。
他年轻时经脉受损,体验过类似的、但微弱无数倍的感觉。而现在洞里的这位,那“咔咔”声密集得象暴雨砸瓦,意味着她体内的金丹,可能已经布满了裂纹,濒临彻底崩碎。
金丹碎,修士亡。
这是修仙界的铁律。
于佳涛站在洞口,脑子一片空白。
他认出来了。
即使只看到一个背影,即使那背影狼狈不堪,他依然认出来了。
沉清漪。
玄道宗九十岁结丹的天骄,七品金丹,上品雷灵根,被誉为青州百年内最有希望冲击元婴的天才。
现在,她象条濒死的狗一样,蜷缩在这个荒僻的山洞里,金丹濒碎,气息奄奄。
而她身边,散落着几样东西:一个破裂的玉瓶,几块已经失去灵光的阵盘残片,还有一枚……通体漆黑、刻满诡异符文的骨钉。
那骨钉钉在干草上,尖端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渍,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阴邪气息。
于佳涛的目光,从沉清漪身上,移到那枚骨钉上,再移回沉清漪身上。
他的呼吸,一点一点急促起来。
脑子里,某个沉寂了四十多年的声音,开始疯狂尖叫:
《移魂禁篇》!
目标神魂重伤或涣散——沉清漪现在的状态,何止涣散,简直快要魂飞魄散了!
目标肉身完好且修为不高于施术者一个大境界——沉清漪是金丹初期,他是练气八层,按理说不符合“不高于一个大境界”的条件。但《移魂禁篇》后面有小字注释:若目标神魂濒灭,此限制可放宽至两个大境界。
也就是说……可以。
理论上,可以。
于佳涛的手开始颤斗。
不是恐惧的颤斗,而是一种极致的、近乎癫狂的兴奋。
七十年的卑微,七十年的绝望,七十年的不甘,在这一刻,全部化作熊熊燃烧的野火,烧毁了他最后一点理智。
凭什么?
凭什么我庸碌一生,老死在即?
凭什么你天纵奇才,却要陨落在此?
既然都要死……
那不如,把你的命,给我。
这个念头像毒藤,瞬间缠绕了他整个灵魂。
于佳涛的眼框红了,不是要哭,而是充血。他死死盯着洞里那个脆弱的、高贵的、即将消逝的生命,嘴角一点点咧开,露出一个扭曲的、丑陋的、近乎妖魔的笑容。
仙缘?
不。
这不是仙缘。
这是……一场以下克上的……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