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在荒漠的夜色中噼啪炸响，映亮了六百多张油光满面的脸。
沐阳坐在文明身边，手里端着一碗还在冒热气的红烧肉，筷子半天没动。
他盯着眼前这场“篝火晚会”，脑子里只有两个字：离谱。
文氏车队的后勤人员正在挨个分发餐盘。
不是压缩饼干，不是发霉的米粥，是正经的不锈钢餐盘，里面装着实实在在的饭菜，
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鸡蛋汤，每人还有半根玉米。
六百人，三菜一汤，两荤一素。
沐阳听见身后自己车队那群人吞咽口水的声音，象一群饿狼。
“沐队长，别客气，吃啊。”
文明笑着给他夹了块肉，“咱们车队别的没有，吃的管够。”
沐阳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又看了看文明那张年轻却带着老练的脸。
三个月了。
他在末世活了三个月，吃过最好的东西是那袋小蛋糕。
平时是发霉的米、硬得象石头的压缩饼干，偶尔能捡到点过期罐头就象过年。
可现在……
“你们平时都这么吃？”沐阳问，声音有点干。
“差不多吧。”文明咬了口玉米，说得轻描淡写，
“早饭一般是粥和馒头，午饭晚饭两荤一素，表现好的队员记贡献点，可以用以兑换零食，烟啊酒啊什么的。”
他说着指了指远处几个正蹲着扒饭的汉子：
“那几个是今天打蜈蚣出力最多的，晚上每人额外奖励一包烟，一瓶啤酒。”
沐阳不说话了。
他默默扒了口饭。
红烧肉炖得烂熟，入口即化，咸香中带着微甜，青菜脆嫩，鸡蛋汤滚烫。
好吃。
好吃得他想骂娘。
赵刚和林薇坐在旁边，吃得头都抬不起来。
赵刚那光头在火光下泛着油光，嘴里塞满了肉，含混不清地嘀咕：
“卧槽……这他妈才是人过的日子……”
林薇小口吃着，但速度一点不慢，眼圈有点红。
沐阳大概都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三个月，车队每天死人都没停过。
饿死的、病死的、被凶兽咬死的。
甚至为了半块饼干能杀人，为了口水能卖身，
当初他就是就被人差点杀了，不过也只是为了他的那几张压缩饼干卡，
可在这里，六百人安安稳稳坐着吃饭，每人碗里有肉。
一顿饭吃了半个小时。
文明起身拍了拍手，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营地：
“今天辛苦了！所有参战队员，每人记十贡献点，明天可以去后勤处换东西！解散！”
人群欢呼。
沐阳看着自己车队那帮人—，
他们没欢呼，只是眼巴巴地看着文氏车队的队员勾肩搭背地离开，
眼神里的羡慕几乎要溢出来。
“沐队长，今晚好好休息，明天见。”文明拍拍他的肩，
沐阳点头。
他带着赵刚和林薇往回走。
一路上没人说话。
直到走到自己车队驻扎的局域，沐阳脚步猛地顿住了。
篝火还烧着，三轮车、自行车歪七扭八地停在沙地上，帐篷还在。
但没人。
一个都没有。
“人呢？”赵刚愣住了，拖着伤腿快走几步，掀开几顶帐篷，全是空的。
林薇脸色发白，跑到营地边缘看了看，回头声音发抖：
“沐阳……他们……好象都去文氏车队那边了……”
沐阳站在原地，夜风吹过，篝火噼啪。
他花了三秒消化这个事实。
然后笑了。
气笑的。
“文明，你个王八蛋！！！”
他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转身就往文氏车队的营地冲。
赵刚和林薇赶紧跟上。
文氏车队营地灯火通明，几盏大功率探照灯把这片局域照得象白天。
沐阳一眼就看见自己车队那帮人，
他们正挤在文氏车队的后勤处门口，排着队，每个人脸上都是讨好又急切的笑。
后勤处摆着几张长桌，上面堆着东西：
成箱的方便面、袋装面包、火腿肠，甚至还有水果罐头。
一个穿着文氏车队制服的中年男人正在说话：
“都别挤！排队登记！姓名、年龄、原来车队，登记完领自己的电动三轮车卡！”
沐阳车队的人挤成一团，争先恐后地报名字。
“我叫王强！三十五岁！”
“李秀英！四十二！”
“我我我！张伟！”
沐阳站在不远处看着，浑身血液往头上涌。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抓住一个正往前挤的瘦高个，
这人他认识，叫刘三，
“刘三。”沐阳声音冷得象冰，“你干什么？”
刘三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是沐阳，脸色瞬间白了：“队、队长……”
“我问你在干什么！”沐阳重复。
刘三嘴唇哆嗦，看了眼后勤处那些食物，又看了眼沐阳，突然一咬牙：
“队长！我不想再饿肚子了！你看人家文氏车队，一天三顿饭，有肉有菜！咱们呢？三天饿九顿！我老婆就是饿死的！我受够了！”
他说完猛地挣脱沐阳的手，一头扎进人群里。
沐阳愣愣的站在原地，没再追。
他看着那群人，那些曾经跟在他身后，蹬着三轮车在雨里泥里挣扎的人，
此刻全都挤在文氏车队的后勤处前，象一群看见骨头的狗。
不，不是狗。
是人，是想活下去的人。
“沐队长。”
文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沐阳转身，看见文明走过来，脸上带着歉意的笑：
“这事怪我，没提前跟你说。我没想到……”
“你没想到？”沐阳打断他，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象刀，
“你一顿饭，三菜一汤，摆在我的人面前。你告诉他们，来你这儿，每天三顿有肉，你没想到他们会来？”
“你他妈的就是王八蛋！！！”
沐阳被气的第一次爆粗口了，
文明被怼得哑口无言，
半晌，他叹了口气：
“沐阳，我真没恶意。我就是……看你们车队的人过得苦，想让他们吃顿好的。但我确实没想到……”
他顿了顿，诚恳道：
“这样，这些人你要想带回去，我绝不拦着。我会跟他们说清楚。”
沐阳没说话，
这还领回去，咋领回去！
他看向后勤处。
刘三已经登记完了，正捧着一袋面包和一根火腿肠，蹲在路边狼吞虎咽，
几个月都没吃饱过，今晚只吃的这一顿，肯定是吃不饱的，
因为吃得太急噎住了，旁边文氏车队的人递给他一瓶水。
刘三接过水，猛灌几口，然后对着那人点头哈腰，
脸上是沐阳三个月来从未见过的、近乎谄媚的笑。
沐阳突然觉得很累，好累。
他转身，看着文明：
“你知道我车队，现在还剩多少人？”
文明愣了下，看向身边一个手下。
那人翻开本子看了看，低声道：“登记了……一百二十七个，加之沐队长你们三位，一百三十人全在这儿了。”
全在这儿了。
沐阳扯了扯嘴角。
一百多人，
现在，一顿饭，全没了。
“沐阳……”林薇小声叫他，眼圈红了。
赵刚拄着铁棍站着，光头在灯光下反光，脸上没什么表情，丝毫还在回味刚刚的红烧肉，
沐阳深吸一口气，荒漠夜晚干燥的空气冲进肺里，带着沙土味。
他看着文明，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开口，声音很平静：“文明，我们也添加，行不行？”
文明愣住了。
“我说，我们也添加你们文氏车队。”
沐阳重复，“我和赵刚、林薇。串行者三个，要不要？”
文明眼睛猛地睁大，下一秒，狂喜从脸上炸开：
“要！当然要！沐阳，你能来我求之不得！”
他一把抓住沐阳的手，用力摇：
“你放心，你的待遇绝对是最好的！之前送你的那些物资，你自己留着，算是你的私产！入队我再给你补一份大礼！”
沐阳任由他摇手，脸上没什么表情：“什么礼？”
“你跟我来！”文明拉着他往营地深处走。
赵刚和林薇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走到营地中央，停着一辆巨大的黑色房车。
甚至和文明的房车都差不多大，车身线条硬朗，轮胎有半人高。
“这个，给你的。”
文明拍了拍车门，语气里带着得意，
“全电驱动，车顶我给你装了六块高效太阳能板，充满电能跑八百公里。里面我改装过了，卧室、客厅、卫生间全有，还有个小型厨房。”
他拉开车门。
沐阳往里看了一眼。
真皮沙发、折叠餐桌、32寸液晶电视、游戏机、小冰箱，甚至还有个小书架。最里面是卧室，双人床上铺着干净的床垫和被子。
卫生间是干湿分离的，洗手台上放着没拆封的牙膏牙刷。
“电视能看下载好的电影，游戏机里有几十个游戏。冰箱里我给你塞了点饮料和水果。”
文明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两张卡片塞给沐阳，
“这是配套的物资卡，【500l净水】和【应急电源组】，够你用一个月。”
沐阳拿着卡片，看着房车，半天没说话。
文明补充道，“你那辆电车我也给你留着，就当做备用车。”
沐阳还是没说话。
他走进房车，坐在沙发上。
沙发很软，比他睡了三月的树叶堆、兽皮毯软一万倍。
他打开冰箱，里面整齐码着可乐、果汁，还有几个苹果。
他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屏幕亮起，是部老电影的暂停画面。
文明站在车外，有点紧张地看着他：
“怎么样？还满意吗？不满意我再改……”
沐阳关掉电视，放下遥控器。
他抬头，看着文明，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行。”
就一个字。
文明松了口气，咧嘴笑了：
“那你今晚就住这儿！早点休息，明天我带你去认识车队其他串行者！”
他说完识趣地走了，还带上了车门。
房车里安静下来。
赵刚和林薇站在车里，赵刚挠了挠光头：
“队长，咱们真就……添加了？”
沐阳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三个月。
骑自行车跟在车队后面，吃发霉的米，睡湿漉漉的树叶，每周放血，随时提防被人背后捅刀。
现在，他坐在有沙发有电视的房车里，冰箱里有饮料，车顶有太阳能板，跑八百公里不用充电。
外面那群“叛变”的普通人，正在文氏车队的帐篷里，吃着面包火腿肠，期待着明天的早饭。
沐阳睁开眼，看向赵刚和林薇：
“不然呢？回去继续骑自行车？继续每周放那群普通人的血？继续看着他们饿死？”
赵刚不说话了。
林薇小声说：“我就是觉得……有点突然。”
“末世里，能活得好点，不寒碜。”
沐阳说完，摆了摆手，
“去休息吧。文明应该也给你们安排住处了。”
赵刚和林薇点点头，转身走了。
沐阳一个人坐在房车里。
他起身，走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
清水哗啦啦流出来，干净，没有异味。
他洗了把脸，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上还有昨天被木偶划伤的几道口子，结了薄痂。
眼睛里还有血丝，但更多的是释然。
三个月绷紧的神经，在这一刻突然松了点。
他回到客厅，从冰箱里拿了罐可乐，打开，灌了一口。
甜，带气，冰得他喉咙发麻。
他靠在沙发上，打开电视，随便选了部电影。
画面亮起，声音传出。
沐阳看着屏幕，突然想起自己刚才好象是去找文明算帐的。
他环顾四周——沙发、电视、游戏机、冰箱、干净的大床、独立的卫生间。
还有车外，那群终于能吃上饱饭的普通人。
他喝了口可乐，把腿架在茶几上。
嗯，算了，
这样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