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笔在陈默指间轻轻转动,笔尖划过控制台边缘,留下一道细微的金属刮痕。他盯着星图右翼那片缓慢移动的红点群,没有说话。
李维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屏幕上的信号波形图正以固定间隔跳动。他眯起右眼,把频率曲线放大三倍。那些看似杂乱的脉冲背后,藏着某种重复模式。
“他们换方式了。”他说,“不是扫描,也不是入侵。他们在观察。”
林小满从实验室走回指挥区,手里拿着数据板。她站在陈默身后,目光扫过全息投影中的敌舰轨迹。“七艘小型飞船,分布在防线外三百到五百公里区间,速度低于十米每秒。既不靠近也不远离。”
“像在等什么。”李维接话。
陈默放下钢笔,手指按在主控面板上。系统调出过去六小时的能量读数。虚假信息流仍在运行,联盟内部通讯频道持续播放着混乱的调度指令,模拟资源短缺和协调失灵的状态。
“让他们看。”陈默说,“但要看清楚。”
他下令维持当前伪装不变。所有改装舰保持低功率待机,前线单位禁止锁定目标,火控系统脱离充能流程。整个防线呈现出一种迟缓而松散的节奏。
两小时后,敌方飞船的行动出现了变化。
其中一艘偏离原有航线,向一处正在释放微弱热信号的废弃观测站靠近。那信号是李维设置的诱饵——模拟维修作业时的能源泄漏,强度刚好能被远程探测捕捉。
“动了。”李维低声说。
陈默点头。这说明对方不是随意游荡。他们的行为受反馈驱动,每一次微小调整都在测试联盟的反应阈值。
林小满启动行为建模程序,将飞船位置、信号接收时间与能量波动进行交叉比对。结果显示,敌方的逼近节奏与联盟通讯延迟存在相关性。每当虚假调度出现卡顿,就有至少一艘飞船改变航向。
“他们在判断我们是否真的混乱。”她说。
“那就继续乱。”陈默说,“但乱得有规律。”
他让星轨重新编排虚假信息的发送序列,故意在某些节点制造延迟和错位,形成类似指挥体系崩溃的假象。同时,暗中记录敌方每次响应的时间差。
数据积累到第四个周期时,星轨完成了初步推演。
敌方行动呈现斐波那契数列式的间隔分布,非随机,也非固定循环。这种模式常见于高阶算法引导的行为试探,目的是最小化暴露风险的同时获取最大情报收益。
“不是普通侦察。”陈默说,“是心理探针。”
李维立刻调整监听阵列,锁定量子信道中的异常残留。他在一段废弃频段里发现了一串嵌套编码,结构复杂但无实际内容,像是专门用来触发系统应答的诱因。
“他们想逼我们出手。”李维说,“只要我们有任何超出‘混乱状态’的应对,就会暴露真实战备水平。”
“所以不能动。”林小满说。
“也不能完全不动。”陈默纠正,“要让他们觉得我们有所察觉,但又不敢确认。
他命令在边缘区域释放一组新的能量脉冲,频率接近神经链通信底噪,但强度不足以构成有效连接。这是个陷阱——如果敌方试图解析这段信号,就必须提升侦测精度,从而暴露自身位置和设备特征。
二十四分钟后,第三艘飞船悄然转向,朝着脉冲源方向移动了八十七公里。
“抓到了。”李维迅速捕捉其动力系统的红外特征,并反向推算出推进效率参数。这些数据被立即归档,纳入敌方技术画像库。
就在此时,主控台突然弹出一条未加密语音片段。
声音平静,用标准普通话说出五个字:“你们准备好了吗?”
整个指挥室安静下来。
林小满立刻追踪信号来源。结果显示,该语音并非实时传输,而是通过量子纠缠通道的残余投影生成,类似信息回声,无法追溯起点。
“不是对话。”她说,“是投放。”
李维检查了前后三分钟的所有频段,没有发现任何伴随信号或定位标记。“他们不要回答,只要观察我们的反应。”
陈默盯着那行刚解码的文字,没有下令封锁频道,也没有切断接收。他让系统保留原始数据包,标记为“心理战样本001”,存入专用分析库。
“回应就是中计。”他说,“沉默才是答案。”
林小满看着陈默的背影。他知道对方在试探联盟的心理稳定性,在测试这支队伍是否有资格成为真正的对手。
“他们不确定。”她说,“如果我们真没准备好,就不会放任侦察艇离开;如果我们已经开战,也不会到现在还不反击。他们在犹豫。”
“所以才会用这种方式接触。”陈默接过话,“既不宣战,也不撤退。他们在等一个信号——我们是不是变了。”
李维关闭语音记录窗口,转而调出所有外围单位的监控画面。七艘敌舰仍停留在交战阈值之外,航迹缓慢而克制。
“他们在计算风险。”他说,“每一次靠近,都是在问同一个问题:现在的你们,到底有多强?”
“那就让他们一直问。”陈默说,“问题越多,破绽越多。”
他重新启用虚假信息流,但这次加入了新的变量——在混乱调度中插入几次短暂的高效协同片段,像是系统偶然恢复了正常。这些片段持续时间极短,刚好够被外部侦测捕捉,却又无法完整解析。
这是另一种误导:让敌人相信联盟正处于不稳定过渡期,既有缺陷,也有潜力。
星轨开始整理本次接触的所有数据,构建敌方决策模型。根据现有信息,对方尚未做出进攻决定,但也没有放弃意图。他们正处于评估阶段,依靠有限接触来填补情报空白。
“这不是结束。”陈默对两人说,“这是开始。”
林小满回到操作台,开始整理语音样本的技术参数。她注意到那段话语音波形中存在极微弱的相位偏移,类似于多重回声叠加的结果。这种特征通常出现在远距离中继传输中,意味着信息可能经过多个节点转发。
“源头很远。”她低声说。
李维同步检测到敌方信号频率再次变化。他们停止了主动逼近,转而在外围建立了一个环形巡逻带,覆盖范围扩大了百分之四十。
“监视升级了。”他说。
陈默站起身,走到星图前。他的手指划过敌舰当前位置,标记出六个关键观测点。这些点位构成了一个非对称网络,既能覆盖联盟主力舰队,又能避开高密度防御区域。
“他们在布网。”他说,“用最少的力量,获取最大的视野。”
“要不要干扰?”李维问。
“不用。”陈默说,“让他们织网。网越密,线就越清楚。”
他下令继续保持静默状态,所有改装工作转入地下流程,表面维持原有节奏。同时,授权李维在边缘信道释放更多诱饵信号,引导敌方进一步暴露侦测逻辑。
三小时后,最后一艘敌舰完成定位调整,整个监视网络进入稳定运行状态。
指挥室内,灯光调至最低。屏幕上不断滚动着来自各方向的数据流。陈默坐回主位,手指轻敲桌面,节奏平稳。
李维靠在椅背上,右眼映着不断跳动的信号图谱。他已经启动自动追踪程序,将持续记录敌方每一次频率切换和航向修正。
林小满上传了最新分析报告。语音样本的传播路径初步还原,指向两个可能的中继节点位置,均位于深空废弃导航站范围内。
“他们在利用旧设施。”她说。
陈默看着星图边缘那圈缓缓移动的红点,声音很低。
“他们还在看那就让他们多看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