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古屋的傍晚来得似乎比东京更早一些,也或许是林克的心理错觉。天际线被染成一种温暖的橘红色,与青灰色的暮霭交融,给这座工业气息浓厚的城市披上了一层略显忧郁的纱巾。从忍之里那场光怪陆离的修行中回到现实的街道上,林克感觉午后的阳光都带着一丝恍惚的馀韵。
野原广志走在前面,步伐恢复了熟悉的、略带疲惫的上班族节奏。他没有提议再去拜访客户,也没有布置新的工作,只是看了看表,语气寻常地说:下午没什么安排了。出差主要的事情上午已经谈妥,下午的体验算是额外收获。他顿了顿,回头看了林川一眼,脸上露出那种前辈对后辈完成阶段性工作后的、略带赞许的温和笑容,这几天辛苦了,林君。从东京到名古屋,应酬、会议、还有今天这顿……别开生面的午餐。今晚放松一下吧,就我们两个,简单吃个饭,喝一杯。明天一早新干线回去,这个项目就算顺利结束了。
结束了。 这个词象一颗小石子投入林克看似平静的心湖。第七天……任务要求的在野原广志带领下度过七天,竟然真的走到了尾声。没有预想中最后的惊天考验,没有摊牌,没有血战,只有一句放松一下。这反而让林克那始终紧绷的神经产生了一丝不真实的悬空感。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还是这七日引导本身,就是一场漫长而无声的全面评估,如今已接近完成? 那顿忍者元气套餐和最后的影分身展示,是否就是评估的终章,而现在,是给予通过者的……慰劳时间?
是,前辈。这几天确实……学到了很多。林克谨慎地回应,语气真诚。这倒不是假话,他确实学到了太多关于这个伪装世界运行规则和组织行事风格的知识,尽管其中大部分可能源于他被迫害妄想般的过度解读。
广志似乎对他的态度很满意,点了点头:跟我来,我知道这附近有家不错的店,地方小,但味道正,老板人也实在。不适合招待客户,自己人偶尔去坐坐正好。
他口中的自己人让林克心中微动。两人穿过几条逐渐亮起霓虹灯的小街,最终拐进一条更狭窄的巷子。巷子深处,一盏暖黄色的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晃,上面写着一个墨色的悠字。灯笼下是一扇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木格障子门,门缝里透出晕黄的光和隐约的谈笑声。
推开移门,一股混杂着烤物焦香、清酒醇冽、酱油甜咸以及人间烟火气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店面确实不大,一个l形的原木吧台,后面是忙碌的老板兼厨师,一个头发花白、系着藏青色围裙的沉默老人。吧台旁还有两三个小小的榻榻米隔间。此刻店里已经有了两三桌客人,低声交谈着,气氛放松而私密。
哟,野原君,有些日子没来了。吧台后的老伯抬起头,看到广志,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目光在林克身上一扫,这位是?
我们公司的新人,林君。带他来名古屋出差,今晚没事,来您这儿喝一杯。广志很自然地在对吧台前坐下,拍了拍旁边的高脚凳示意林克。
欢迎。坐吧,想吃什么喝什么,随便点。老伯话不多,继续低头翻动着烤网上的鸡肉串。
林克坐下,迅速而不着痕迹地扫视环境。很普通的居酒屋,没有光之翼的奢华暧昧,也没有权太的喧嚣粗犷,更没有忍之里的诡异做作。一切都显得真实而平淡。客人看起来都是附近的居民或熟客,老板专注料理,没有任何可疑之处。或许……真的只是一顿简单的告别餐?
广志似乎彻底放松了下来。他解开西装扣子,松开领带,挽起衬衫袖子,动作流畅自然,透着一股结束工作后的松懈感。先来两杯生啤吧,要冰镇的。他对老伯说,然后转向林克,林君,想吃什么?这里的关东煮汤底很不错,是老板自己调的,熬了很久。烤鸡胗和鸡心也够味。当然,名古屋特色的味噌炸猪排也有,不过中午刚吃过猪排,换换口味也好。
他的推荐很家常,语气也完全是一个前辈在向后辈介绍自己喜爱的私藏小店。林克点了烤鸡胗和关东煮拼盘。很快,两大杯冒着细腻泡沫的冰镇生啤送了上来,杯壁上迅速凝结起冰凉的水珠。
来,广志举起沉重的啤酒杯,杯口比林克的略低一些,这七天,辛苦你了,林君。刚进公司就遇到出差和这些应酬,压力不小吧?这一杯,算是庆祝项目顺利,也欢迎你正式……嗯,算是初步融入我们二课吧。他说得随意,但初步融入几个字,在林克耳中却似乎有不同的分量。
谢谢前辈一直以来的指导。林克也举起杯,轻轻碰了一下,冰凉的啤酒入口,带着微微的苦涩和绵密的泡沫,冲刷着喉咙,确实带来一种放松的感觉。与之前应酬时被迫灌下的烈酒不同,这杯啤酒是他自己愿意喝下的。
几口啤酒下肚,气氛似乎更松弛了一些。广志夹起老板刚送上来的烤鸡胗,咬得咯吱作响,满足地叹了口气:还是这里的味道对。那些高级馆子,东西是精致,但总觉得少了点……人情味?或者说,吃得不痛快。
林克小口吃着关东煮,箩卜炖得入味软烂,竹轮弹性十足,汤汁温暖咸鲜,确实很能抚慰肠胃。他听着广志的话,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在酒精和这平淡温馨氛围的熏染下,似乎也微微松弛了那么一丝。他开始尝试用稍微正常一点的视角去回顾这七天。
前辈,他斟酌着开口,这几天……确实经历了很多第一次。第一次见客户,第一次参加那种应酬,第一次出差,还有今天这种……特别的午餐。他顿了顿,有时候会觉得,公司的业务,或者说我们课的工作,涉及的层面比我想象的要……深。
广志正用筷子小心地分开一块烤得恰到好处的鳗鱼,闻言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无奈,也有些过来人的了然。深?也许吧。营业部嘛,本来就是公司和外界接触的最前线。三教九流的人都要打交道,光鲜亮丽的写字楼要去,烟雾缭绕的小工厂也要钻。有时候为了拿到订单,推进项目,不得不适应各种场合,说各种话,喝各种酒。他喝了口啤酒,就象这次名古屋,松本社长那边要求严,但技术底子硬,合作好了是长期饭票。岛田社长那边江湖气重,但渠道广,能解决很多实际问题。各有各的难处,也各有各的应对方法。你能跟下来,没出什么岔子,已经很难得了。至少,该紧张的时候紧张,该观察的时候观察,该喝的时候……也没怂。他说到最后,带上了点调侃的味道。
林克默默听着。在广志的描述里,这一切都是再正常不过的、甚至有些艰辛的职场生态。技术型的难缠客户,豪爽但粗粝的渠道商,必要的商务应酬,出差奔波……如果剥去他自己赋予的那层黑暗组织滤镜,似乎……也说得通?不,那些细节,那些巧合,那些超越常人的表现(比如广志的酒后恢复能力),还有忍之里那诡异的五影分身……这些绝不是普通的职场能解释的!
那……象今天中午那种地方,林克试探着问,也是……必要的应对方法之一吗?为了了解……当地的某些特色?他把特色这个词咬得稍重。
广志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差点被啤酒呛到。你说忍之里?那可不是什么应对方法。他摆摆手,那纯粹是我个人……呃,算是恶趣味?或者说,想带你去体验点不一样的。名古屋这边类似的主题餐厅有好几家,那家算是做得比较用心的,虽然机关老出故障,大叔演技也浮夸,但最后那个烟雾分身的小把戏,还挺有意思的不是吗?就当是工作之馀,换个脑子。他看向林克,眼神里带着点好奇,怎么,你觉得那里……有什么特别吗?
林克一时语塞。在广志清澈(甚至有点无辜)的目光注视下,他那套关于组织测试、实力展示、奇人异士的复杂推论,竟显得如此荒谬和……难以启齿。他能怎么说?难道说我觉得那里的大叔可能是你们组织的多胞胎特工,在用忍术表演对我进行威慑教育?
不……没有。林克移开目光,喝了口啤酒掩饰尴尬,只是觉得……很新奇。印象很深。
印象深刻就好,也算没白去。广志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又给自己和林克各点了一杯清酒,换成了小陶壶温着。其实啊,林君,他的语气稍微郑重了一些,带着点酒后吐真言的诚恳,我刚进公司头几年,也跟你现在差不多,看什么都觉得复杂,生怕自己做错什么,说错什么。客户每句话都要琢磨半天,上司每个眼神都要猜测含义,喝酒应酬更是当成打仗。累,心累。
他拿起温好的清酒,给林克斟满,又给自己倒上。后来慢慢明白了,有些事,没必要想得太深。该严谨的时候严谨,比如对松本社长那样的客户,数据、条款,一点不能错。该圆滑的时候圆滑,比如对岛田社长那样的,酒喝到位,话说漂亮,比什么都强。至于其他的……很多时候,可能就是巧合,或者别人无心之举。自己绷得太紧,反而容易出错,也享受不到工作的乐趣,甚至生活的乐趣。
清酒温热,口感醇厚,带着米香,顺着食道滑下,暖意扩散。林克听着广志的话,这是来自导师的、看似推心置腹的经验之谈。是在告诫他,作为新人,不要过度解读,不要神经过敏,要分清主次,要懂得融入和放松。这听起来无比正确,无比合理。可是……如果这本身就是组织驯化新成员、让他们逐渐接受日常化黑暗的一种高级话术呢?用职场经验包装生存法则,用放松享受掩盖同化过程?
前辈的意思是……很多时候,是我自己想太多了?林克抬起眼,直视广志。
广志和他对视了几秒,然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理解,也有些许复杂的情绪。不是说你想得多不对。谨慎是好事。但过犹不及。就象这清酒,烫得太热,会失去风味,喝得太急,容易醉倒。工作和生活,有时候也需要一点……适当的糊涂和放松。毕竟,他举了举杯,我们说到底,也只是在努力做好一份工作,养活自己,或许还能帮到一些人,赚取一些成就感的……普通上班族而已。
普通上班族。 这个词再次出现。林克看着广志被酒气熏得微红、带着疲惫却真诚的脸庞,看着他那双已经不再有会议室里的锐利、只剩下前辈对后辈关怀的眼睛,第一次,内心深处那坚固的、将他与这个世界隔开的怀疑之墙,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明确意识到的动摇。
也许……只是也许……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个世界,真的就只是它表面看起来的样子?野原广志,真的只是一个能力不错、责任心强、有时会疲惫、有时会想偷个懒、带新人时会分享自己经验(哪怕有些方式比较特别)的普通中年上班族?那些被他视为线索和测试的一切——拉面店的动作、会议室的讨论、烤肉时的博弈、地狱咖喱的痛苦、夜总会的周旋、乃至忍者屋的表演——都只是普通的职场百态和社交文化,被他这个来自不同世界、充满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头脑,套上了一个完全错误的、惊悚的解读框架?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让他激灵了一下,随即又被更深的困惑淹没。如果真是这样,那渡厄舟算什么?那弹幕留言板的警告算什么?那因果点和实现心愿的榜单又算什么?难道连那个,也是他疯狂臆想的一部分?不,不可能。渡厄舟的初始大厅、引导者芷、还有他脑海中清淅的任务信息,都真实不虚。
两种截然不同的认知在他脑中激烈碰撞,让他陷入短暂的迷茫。酒精放大了这种混乱,也带来了一种奇特的疏离感。
广志似乎没有察觉他内心的风暴,或者说,把这当成了新人对未来职场生涯的迷茫。他又点了几样小菜,烤茄子,冷豆腐,继续用平实的语言说着工作上的琐事,哪个客户其实很好说话,哪个部门的同事其实可以多打交道,下次回东京可以去试试哪家真正的美食店……絮絮叨叨,充满了生活的质感。
林克大多沉默地听着,偶尔附和一两句。温热的清酒一杯接一杯,不算烈,但积累起来,也让他的身体渐渐发热,头脑有些昏沉。紧绷了整整七天的神经,在这陌生城市的小居酒屋里,在对面这个可能是导师也可能是普通人的男人的絮语和酒液中,终于不可抑制地松弛下来。不是放弃警剔,而是一种深深的、混杂着困惑、疲惫和一丝莫名释然的无力再持续保持那种极限戒备的状态。
居酒屋里的客人换了一两茬,灯光依旧温暖。老板默默收拾着吧台,偶尔擦擦杯子。时间在这里流淌得很慢。
终于,广志看了看表,打了个小小的酒嗝:差不多了。明天还要赶车。走吧,林君,回酒店好好睡一觉。这趟出差,到此为止,顺利完成。
他结了帐,和老板点头道别。两人走出居酒屋,夜风带着凉意,让林克精神微微一振。名古屋的夜晚安静了许多,远处依旧灯火阑珊。他们沉默地走回下榻的商务酒店,路程不远。
电梯里,广志按着楼层按钮,对林克说:回去早点休息。你的表现……很不错。回东京之后,再接再厉。他的肯定听起来很朴实。
是,谢谢前辈。林克低声回应。
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标准化的商务酒店房间,整洁,冰冷,缺乏生气。林克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床头的一盏小灯。他脱掉西装外套,松开领带,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名古屋陌生的夜景。
七天。整整七天。在极度紧张、误解和观察中度过。他记录了一本密密麻麻的笔记,脑中塞满了各种分析和推论。此刻,那些纷乱的思绪在酒精的作用下,反而沉淀下来,变成一种空茫的疲惫。
野原广志……究竟是谁?这个世界……究竟是怎样的?
没有答案。
他走进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中那张年轻却写满倦意和困惑的脸。明天就要返回东京,返回双叶商事,返回那看似平常的工位。任务即将结束,按照渡厄舟的规则,他会被传送回去。然后呢?下一个任务是什么?这个世界,他还会再回来吗?或者说,他刚刚创建起的、那一点点关于这个世界可能并非全如他所想的脆弱怀疑,是否有意义?
他不知道。酒精带来的睡意渐渐上涌,混合着七日累积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跟跄着走到床边,甚至没力气换上睡衣,就那么和衣躺下,拉过被子。
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他模糊地想:这七天,象一场漫长而诡异的梦。而梦,总是要醒的。
窗外,名古屋的夜晚安静地流逝。
【任务《野原广志的午餐流派》完成。开始回归传送。】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光芒,没有声音。就在林克沉入睡眠最深处的那个瞬间,他身下的床铺、周围的房间、窗外的夜景……如同被橡皮擦轻轻抹去的铅笔痕迹,毫无声息地淡化、消失。
只有一片绝对的、温暖的虚无包裹而来,带着他向着来时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滑去。
第七天,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