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的晨光,通过公寓窗户上那层薄薄的灰尘,在榻榻米上切出模糊的光斑。林克在七点零三分准时醒来,比工作日晚了三分钟——这是他允许自己的、有限的松懈。五秒钟的绝对静止后,他睁开眼睛,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先倾听。
楼上载来的吸尘器嗡鸣,频率稳定,持续四分钟后停止,移动向另一个房间。规律的家庭清洁,无异常。
隔壁夫妇隐约的说话声,内容模糊,但语调平和,没有突然的升高或急促。日常交流,无异常。
远处街道传来垃圾回收车的机械臂操作声,以及偶尔的汽车驶过。城市正常运转的噪音,无异常。
一切听起来都那么正常。但林克知道,越是平静的周末,越可能是组织观察成员非任务状态下行为的窗口。他们可能在任何地方:街对面的咖啡馆,楼下的便利店,甚至通过某种他尚未察觉的技术手段。
他缓缓坐起,动作轻缓以避免床垫发出不必要的声响。第一个动作不是去洗漱,而是挪到窗边,用两根手指极其缓慢地拨开百叶窗的一条缝隙,宽度不超过三毫米——足以观察外部,但几乎不可能从外面被发现。
街道上零星有晨跑的人,遛狗的老人,一切都自然。但他的目光像探针一样扫过几个固定点:斜对面公寓三楼那扇始终拉着纱帘的窗户(连续三天未见人影,可疑);便利店门口的长椅(空着,但位置绝佳,可观察这栋公寓出入口);停在街角的一辆白色轻型货车(车上无人,但车身干净,不象闲置车辆)。
无法确认。但必须假设观察存在。
上午九点,林克决定出门采购补给。他选择了一套最不起眼的深灰色运动服和鸭舌帽,往帆布袋里放入钱包、钥匙、一部老式功能手机(他认为智能机会被追踪),以及一把从百元店购买的、材质坚硬的长柄雨伞——在狭窄空间,这可以成为有效的临时防身武器,同时完全合法。
出门前,他在门内把手上系了一根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透明鱼线,另一端用一小块胶带固定在门框上。如果门被打开,鱼线会被扯断或移位。简易但有效的入侵警报。
走廊空无一人。他走向电梯,但在按键前停顿,转而推开安全楼梯的门。楼梯间有回声,但更有利于提前察觉上下楼层是否有人。他的脚步落在台阶边缘,声音最轻,同时手始终靠近墙壁,保持平衡,随时准备应对来自上方或下方的突袭。
走到一楼,他没有直接推开通往大堂的门,而是停在门后,通过门上的磨砂玻璃观察外面的人影晃动。两个模糊的身影经过,走向邮箱方向,听起来在讨论超市特价。平民。威胁等级低。
他推门而出,步伐自然地融入早晨稀疏的人流,但始终保持一种特殊的行走节奏:每隔七到九步,会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停顿,头部以不易察觉的幅度向侧后方转动约十五度,用馀光扫视身后环境。间断性反跟踪检查。
便利店就在公寓街角。自动门打开的叮咚声让他肌肉微微一紧。店内有两个店员,一个在收银,一个在补货,还有三位顾客:一个挑选饭团的上班族,一个看着漫画杂志的中学生,一个往篮子里放洗发水的主妇。
林克走到货架间,目光迅速扫过商品,但注意力大半放在环境上。他拿起一盒牛奶,同时观察反射在冷柜玻璃上的身后景象;选取吐司时,耳朵捕捉着店内所有的声音:扫描条形码的嘀声、塑料袋的窸窣、店员的问候语。一切如常。
在走向收银台的路径上,他恰好需要绕过那个站在杂志区的中学生。经过时,他的帆布袋无意中轻轻碰了一下对方的书包。力度很轻,但足以让他感知到书包内物品的大致硬度和型状:书本、可能是铅笔盒、没有异常的金属硬物或电子设备轮廓。威胁排除。
结帐时,他采用现金支付,从钱包里准确拿出刚好数额的零钱,避免暴露钱包内更多纸币或卡片。接过购物袋后,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店门口内侧,假装查看收据,实则用三秒钟快速观察街道两侧——没有长时间停留的车辆,没有反复经过的行人,没有明显朝向这边的窗户。
暂时安全。
回程他选择了另一条稍远的路线,经过一个小公园。公园里有孩子在沙坑玩耍,老人坐在长椅上看报,一切祥和。但林克的神经并未放松。他在公园边缘的长椅上坐下,从袋子里拿出刚买的盒装牛奶,插入吸管,慢慢啜饮。这个位置背靠树篱(提供部分屏蔽),面朝开阔的草坪和儿童游乐区(视野极佳),同时能看到自己公寓楼的一个侧面。
喝牛奶的七分钟里,他完成了以下观察:
左侧长椅看报老人:翻页频率平均,目光确实在阅读,偶尔抬头看孙子玩耍,表情自然。大概率是平民。
推婴儿车经过的妇女:步伐节奏稳定,注意力完全在车内婴儿身上,未向林克方向投注任何多馀视线。平民。
慢跑经过的年轻人:戴着耳机,呼吸均匀,跑步姿势标准,目光直视前方。但耳机里真的是音乐吗?跑步路线是否过于规律地绕公园一周?存疑。
停在公园对面路边的邮递员摩托:邮递员正在往路边邮箱投递信件,动作熟练。但邮箱距离他约二十五米,这是个完美的监视伪装点。
牛奶喝完,林克将空盒精准投入三米外的垃圾桶(测试自身状态和空间距离感),然后起身离开。走向公寓楼时,他忽然毫无征兆地弯下腰,假装系鞋带。这个动作让他能自然地向后观察:看报老人还在原位,慢跑者已跑远,邮递员已骑上摩托离开。没有出现同步停止或关注他弯腰动作的可疑反应。
回到公寓门前,他先蹲下,检查门缝下那块他出门前撒上的、薄薄一层婴儿爽身粉。粉末完整,没有脚印或拖拽痕迹。然后,他极其小心地开门——门把手上的鱼线完好,胶带未脱落。
安全。暂时。
整个上午,他都在这种轻微的、持续的紧绷感中度过。中午加热便当时,他站在微波炉侧面而非正面,以防可能的意外爆炸或射线泄漏。吃饭时,他背对墙壁,面朝房门和窗户,每一口咀嚼都伴随着对窗外声响的警剔。
下午,他决定进行一些室内体能维持训练。俯卧撑、深蹲、仰卧起坐。但在做每个动作时,他都选择了离窗户最远的位置,并且动作幅度控制在不会产生太大阴影投射到窗帘上的程度。避免被外部可能存在的观察者通过影子判断室内人员活动规律。
训练间隙,他再次检查了房间内几个他设置的标记:书架上某本书倾斜的角度,笔筒里几支笔的特定顺序,插座上充电器的弯曲方向……全部未被触碰。
然而,这种未被入侵的确认,并未带来安心,反而加深了一种感觉:监视可能是更高明的、非物理接触式的。 他想起烤肉店那个令人不安的店长,想起渡厄舟系统那无处不在却又无迹可寻的提示。技术手段?超自然力量?他无法确定,但必须防范。
傍晚时分,他需要倒垃圾。提着分类好的垃圾袋走到公寓楼后的集中收集点时,他注意到那里已经站着一位住在隔壁单元的老太太,正在吃力地将一个纸箱压扁。
林克立刻进入状态。他放慢脚步,目光快速扫过周边:收集点位于两栋楼之间的窄巷,光线较暗,两侧有高墙,摄象头角度可能存在盲区。老太太背对着他,动作缓慢。这是一个潜在的伏击环境,而那位老太太……真的是老太太吗?易容?伪装?
他走到另一个垃圾桶前,放下垃圾袋,动作尽量轻。但耳朵竖起着,捕捉着老太太发出的每一个声音:略显急促的呼吸(符合高龄特征),纸箱被压扁时吃力的闷哼,以及她低声的自言自语:哎,真是的,现在的箱子怎么这么硬……
声音自然,动作连贯,没有破绽。但林克不敢大意。他在原地多停留了五秒,假装整理垃圾袋口,实则用馀光确认老太太没有突然转身或做出任何非常规动作。然后,他以平稳但不算太慢的速度离开,走出一段距离后,再次毫无征兆地回头——老太太正拖着压扁的纸箱,慢吞吞地往自己单元门走去。
又一次虚惊?还是演技高超?
这种持续的、低强度的疑神疑鬼,消耗的精神力远比体力更多。晚上,林克坐在桌前,试图静下心来回顾本周的笔记,但注意力却总被窗外的车灯、楼上的脚步声、甚至水管里细微的水流声所分散。每一种声音都会在他脑中触发一连串的分析和可能性推演,大部分最终都指向无害,但推演过程本身令人疲惫。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有些反应过度了。但紧接着,另一个声音在脑海响起:在这种环境下,反应过度是生存的代价。放松警剔的那一刻,可能就是终结的开始。那些弹幕警告、那些可疑细节、那个深不可测的渡厄舟系统……全都指向一个危险的世界。我不能用普通世界的逻辑来评判自己的行为。
为了缓解紧绷的神经,同时也为了维持某种正常表象(假设有观察者),他决定下楼去附近的自动贩卖机买罐咖啡。夜晚的街道比白天安静。自动贩卖机矗立在路灯下,发出苍白的光。
投入硬币,按下按钮,罐子哐当一声掉出。就在他弯腰取咖啡的瞬间,眼角的馀光似乎瞥到斜对面公寓楼里,有一扇窗户的窗帘轻微动了一下,象是有人刚刚放下。
是风?还是……?
林克没有立刻直起身。他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多停留了两秒,假装检查咖啡罐是否有凹陷,同时将全身感官提升到极致,聆听、感受。没有异常声响,没有突然接近的脚步声。他缓缓直起身,没有朝那扇窗户看,而是转身,以比来时稍快但依旧稳定的步伐走回公寓楼。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后颈肌肉绷紧,仿佛正被无形的视线灼烧。
回到房间,锁好门,背靠房门深吸一口气。手里冰凉的咖啡罐提醒着他刚才的冒险。他走到窗边,再次通过百叶窗缝隙望向那栋公寓。那扇窗户的窗帘静止着,后面一片漆黑。
可能是错觉。但更可能不是。
这个周末,就在这种自己与想象中无处不在的眼睛的无声对峙中,缓慢而煎熬地流逝。林克做的每一件日常小事,都包裹着一层他自己构筑的、厚厚的战术逻辑外壳。这逻辑在外人看来荒诞不经,但于他而言,却是维系安全感的唯一支柱。
周日傍晚,他站在浴室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眼神略带疲惫、但深处燃烧着警剔火焰的年轻人。
明天就周一了。他低声对自己说。
新的任务,新的客户,新的考验。周末的安全只是假象,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他必须准备好。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把脸。抬起头时,镜中的眼神已经重新变得冷峻、专注。
无论有没有眼睛在看着,他都必须继续扮演好双叶商事营业二课新人林克这个角色,直到他摸清这个世界的全部规则,或者……找到逃离渡厄舟的方法。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野原广志正瘫在客厅沙发上,看着小新在地板上用蜡笔乱画,美伢在厨房准备晚餐。周末的尾声总是带着淡淡的忧郁,因为明天又要早起挤电车,面对那些没完没了的报表和难缠的客户。
广志,你手机响了。美伢喊道。
广志懒洋洋地拿起来,是工作邮箱的提示。他点开,是石川部长发来的简短邮件,关于明天要见的那位特别客户,只附上了一个名字和公司,以及一句:野原,带上新人林君。这次,让他多看,多听。
广志回复收到,放下手机,轻轻叹了口气。
带上新人啊……也不知道林君这个周末过得怎么样。
他望着天花板,完全想象不到,这位让他觉得有点紧张过头的新人,正度过一个怎样与虚构的监视者进行高强度心理战的周末。
夜幕彻底笼罩东京。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等待着周一的太阳升起,将它们再次连接到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