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林克独自坐在公寓里,面前摊着写满密语的笔记本。窗外是东京典型的暮色,远处写字楼的灯光渐次亮起,像某种用摩尔斯电码传递的巨型信号。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将今天在三和精密的所见所闻逐条加密记录——那些过于精确的技术参数,那些远超民用标准的测试要求,那个松本社长擦拭眼镜时稳定得可怕的手。每一条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他正顺着野原广志这根藤,摸向一个庞大组织的技术供应链末端。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他画了张简图。”指向“松本社长(技术/装备支持)”,向左则连接着“渡厄舟系统(上层架构?)”。”,被画在一个虚线方框里,悬浮在这张网的边缘。
虚线,意味着尚未被完全接纳,也意味着还有退出的可能性——如果真有的话。
他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冰箱里还有半份便利店便当,加热时微波炉发出规律的“嗡嗡”声。林克盯着旋转的餐盘,脑子里却想着白天那些“样品”:指甲盖大小,哑光深灰,能在零下五十度到七十度的剧烈温差中保持稳定。什么样的“民用零件”需要这种地狱级的测试标准?答案呼之欲出。
便当的味道平淡如常,但他吃得很快。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进食只是维持机体运转的必要程序。饭后,他做了三组基础体能训练——俯卧撑、深蹲、仰卧起坐。汗水滴在廉价的地毯上时,他想起野原广志在电车上那种举重若轻的身体控制力。那绝不是普通上班族能拥有的。
洗澡,整理明日衣物,检查随身物品。临睡前,他再次回忆了“弹幕留言板”上那些破碎的信息:“杀人技”、“瞳术”、“警方卧底”……每一个词都象冰冷的针,刺破这个看似日常的世界的表皮。
必须更加小心。 这是他沉入睡眠前最后一个清醒的念头。
晨光再次通过百叶窗的缝隙,将一条条光线投在榻榻米上。林克在七点整准时醒来,五分钟后已洗漱完毕,站在窗边观察着苏醒的街道。送报员的自行车铃,主妇出门丢分类垃圾的身影,远处霞关方向开始拥堵的车流。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有序,有序得让人怀疑这秩序本身就是精心设计的伪装。
八点二十分,他走进双叶商事大楼。电梯里挤满了带着相似倦容的上班族,空气里混杂着咖啡、发胶和淡淡汗味。林克站在角落,目光低垂,却用馀光观察着每一个同乘者:那个不停看表的年轻女人,手指在西装裤缝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节奏;那个打哈欠的中年男人,眼底的疲惫深处藏着一丝锐利;还有那个提着沉重器材箱、沉默不语的矮个男子……
每个人都有秘密。每份寻常之下都可能暗流汹涌。
八点五十五分,他踏入营业二课的办公区。与往常略显微妙的不同气息立刻被他捕捉——空气里多了陌生的香水味,还有隐约的、刚从远方归来特有的那种风尘感。几个同事聚在茶水间附近低声谈笑,气氛比往日活跃。
他的工位依旧在野原广志的斜后方。广志已经在了,正对着计算机屏幕皱眉,手里转着那支红蓝圆珠笔。听到林克的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露出那种前辈见到勤勉后辈的温和笑容。
“早啊,林君。”
“早上好,野原前辈。”
林克坐下,开机,动作流畅自然。但他的感官像张开的雷达,接收着办公区里所有细微的波动。很快,他锁定了两个“新”的信号源。
首先是从科长办公室方向传来的、略显夸张的男性嗓音。
“真是累瘫了啊——名古屋那边的客户简直像铜墙铁壁!不过嘛,最后还是被我拿下了!”
随着声音,一个穿着浅灰色西装、年纪看起来比广志略轻几岁的男人走了出来。他头发用发胶打理得挺括,戴着无框眼镜,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疲惫与得意的笑容,正挥舞着手里的文档夹跟邻座的女同事吹嘘。动作幅度稍大,声音穿透力强,看似外向张扬——但林克注意到,他挥舞文档夹时,手腕非常稳定,目光在扫视众人反应时,快速掠过几个关键位置:课长办公室门、主要信道、以及广志和自己的方向。
川口。 林克脑中立刻跳出这个名字。弹幕里提到过的“假广志”,那个“羡慕假广志与新人训练暗杀技巧的川口那小子”。他出差归来了。
几乎同时,另一个方向传来轻柔的女声,带着点怯生生的味道。
“大家早上好……那个,我回来了。之前给大家添麻烦了。”
一个穿着米白色针织衫和深色长裙的年轻女性站在办公区入口,微微鞠躬。她长发披肩,容貌清秀,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手里抱着一个纸箱,看起来有些吃力。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不太精明的柔和气息,与这个效率至上的办公环境略显格格不入。
“哦!由美酱,身体好了吗?”一位女同事热情地招呼。
“是,已经没事了。只是小感冒,休息了几天,实在不好意思。”她连忙回答,脸有些红。
草加由美。 林克也想起了这个名字。因病请假,今日归来。从周围同事自然的态度看,她在此工作已有一段时间,并非新人。但林克心中警铃微作:“因病请假”——是真的生病,还是去执行了某个短期任务?她的“天然呆”气质,是本色,还是极高明的伪装?在这个组织里,任何表象都值得怀疑。
野原广志也注意到了那边的动静。他站起身,朝着两人的方向拍了拍手,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淅:“川口,由美,来得正好。过来一下。”
两人闻声走来。川口步伐轻快,由美则稍慢一些,抱着纸箱。
“介绍一下,”广志拍了拍林克的椅背,“这位是林君,我们课的新人。林君,这两位是川口前辈和草加前辈。川口刚出差回来,由美之前休了病假。”
“川口前辈,草加前辈,我是林,请多指教。”林克立刻起身,标准地鞠躬。抬头时,目光迅速与两人接触。
川口脸上挂着爽朗的笑容,伸出手用力拍了拍林克的肩膀(力度控制得很好,看似热情,实则带着试探):“喔!新人啊!欢迎欢迎!跟着野原前辈好好学,他可是我们二课的‘王牌’!”他说“王牌”时,语调有极其细微的上扬,目光与广志有一瞬的交汇。暗号?还是单纯的调侃?
草加由美则显得有些拘谨,她轻轻放下纸箱,双手交叠在身前,回了一个礼:“你、你好,林君。我是草加,也请你多指教。”她抬起头看林克时,眼神清澈,甚至有点茫然,但林克捕捉到她飞快地瞥了一眼自己桌上那本普通笔记本和笔筒的位置。她在观察什么?
“川口,名古屋的项目报告,下班前给我初稿。”广志吩咐道,与语气恢复公事公办。
“了解!保证完成任务,股长!”川口做了个夸张的敬礼动作,惹得旁边几位同事轻笑。他转身回自己座位时,经过林克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快速说了一句:“新人,加油啊。”语气平常,但林克觉得那话语里仿佛藏着别的意味。
草加由美也抱着纸箱回到自己的工位,开始安静地整理东西。她打开纸箱,里面是一些私人物品、文档,还有一小盆看起来有点蔫了的绿植。她小心地擦拭叶片,动作轻柔。这一切看起来都无比正常,正常得象是刻意演绎出来的“正常”。
办公区很快恢复了正常节奏。键盘声、电话铃、低语声交织。林克处理着广志交代的文书工作,心思却分成了两半:一半应付眼前,另一半则在高速分析新出现的两个变量。
川口,外向,活跃,似乎是广志的得力助手,两人默契十足。他“出差”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拿下客户”的背后,是否意味着完成了某个“清除”或“获取”任务?他对自己这个新人的兴趣,是出于前辈的关心,还是组织对新成员的评估?
草加由美,内向,柔和,甚至有些笨拙(真的吗?)。她“生病”的真相是什么?她那看似无害的观察,是天然呆的好奇,还是情报人员的基础素养?她在组织里扮演什么角色?后勤支持?信息中转?还是利用其外表进行伪装的特殊人员?
一张网上,出现了新的节点。而网的中心,似乎就是那个正在为下午的客户提案抓头发、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野原广志。
上午的时间在平淡中流逝。十点多,川口被课长叫去谈话,二十分钟后回来时,脸上得意的神色收敛了不少,但眼神依然明亮。草加由美似乎不太擅长使用某个内部系统,小声向邻座同事请教了好几次,态度谦逊得让人不好意思不帮她。
林克默默观察,记录。每一个交互,每一句对话,都被他放在“组织行为”的滤镜下审视。他发现,川口虽然看似跳脱,但对广志的指令反应极其迅速准确;草加由美虽然显得迷糊,但她经手的文档摆放有着一种内在的规律。
都是训练过的。 他越发确信。
午休铃在十二点整响起。办公室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
“林君,”广志保存文档,站起身,“今天中午简单点,带你去吃金枪鱼盖饭。公司后面巷子里有家店,价格实惠,味道也不错。”
金枪鱼盖饭。 林克心中一动。金枪鱼……又称鲔鱼,是海中高速游动的掠食者。这是在暗示什么?行动要迅捷如何?还是补充蛋白质,为可能到来的体力消耗做准备?
“是,前辈。”他应道,随手将一张便签纸夹进正在处理的文档夹里,边缘露出一毫米——这是他设置的简易标记,确认无人动过他的桌面。
两人再次走进电梯。这次广志似乎比昨天放松,甚至哼起了一段模糊的gg歌旋律。电梯下行时,他忽然说:“川口那小子,能力是有的,就是有时候太咋呼。由美呢,人是挺好的,就是偶尔会犯点小糊涂。你平时多跟他们学习,但也别学全了。”他笑了笑,象是前辈的经验之谈。
但在林克听来,这分明是组织内部的成员评估与告诫:川口(行动力强,但需注意隐蔽性),草加(可信,但能力有短板)。让他“多学习”,意味着需要了解这些同事的“工作方式”;“别学全了”,则是提醒他保持自己的特质,避免被同化或暴露出不该有的破绽。
小店藏在办公楼后巷的深处,招牌旧旧的,写着“鱼政”两个字。店内狭窄,只有围着料理台的七八个座位。店主是个沉默寡言的老伯,系着沾满油渍的围裙,正用厚实的厨刀分解着一条巨大的金枪鱼刺身部位。刀刃划过暗红色的鱼肉,分离出深红、浅粉不同色泽的部分,动作精准,带着一种冷酷的效率。
解剖。 林克看着那寒光闪闪的刀和纹理分明的鱼肉,莫名联想到了这个词。
两人在角落坐下。广志熟门熟路:“老板,两份特选金枪鱼盖饭,大碗。”
老伯点点头,手里的活没停。他取出一块颜色深红、脂肪纹理如霜的金枪鱼大腹,快速切成厚薄均匀的片。每一刀都笔直落下,切入砧板的声音短促有力。
“这里的金枪鱼,都是每天从市场竞拍来的新鲜货。”广志低声说,象是在分享什么了不起的知识,“你看老板切鱼的手法,没有几十年功夫练不出来。哪部分肥,哪部分瘦,哪部分适合生吃,哪部分稍微炙烤一下更香,他心里门儿清。”
林克盯着老板的手。那双手布满老茧,稳定如山。切好的鱼片被整齐码放在已经盛好温米饭、撒了芝麻和海苔丝的碗里,深红、粉白交错,像某种神秘的数组。最后,老板用喷枪快速掠过几片鱼肉的表面,滋滋声中,脂肪融化,浓郁的香气瞬间爆发出来。
两碗盖饭端到面前。鱼肉复盖了几乎所有的米饭,视觉上极具冲击力。
“吃吧,趁热。”广志递过筷子,自己先夹起一片炙烤过的送入口中,满足地眯起眼,“恩……就是这个。脂肪的甜味和微微的焦香,绝配。”
林克学着他的样子,夹起一片。鱼肉入口即化,丰腴的油脂混合着酱油的咸鲜和山葵的辛辣,在口中炸开。味道确实极好。但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在观察,在思考。
广志吃饭的速度适中,偶尔会评论一下鱼肉的口感:“这片是蛇腹部位吧?筋膜处理得真好,一点不塞牙。”“哦?今天的中腹油脂真厚,赚到了。”
他不仅在吃,更在进行精准的“物料鉴别”。 林克想。这或许是一种训练:对“资源”(食物)进行快速评估,选择最优摄入方案,同时保持对环境的感知(与店主、与其他食客的微弱交互)。
“吃饭和工作有时候很象。”广志忽然说,用筷子轻轻拨弄着碗里的鱼肉,“好的材料(金枪鱼)是基础,但师傅的处理(刀工、炙烤)决定最终的效果。火候差一点,味道就天差地别。”他抬眼看了看林克,“下午回去,把早上我给你的那份客户数据再分析一遍,重点是找出他们供应链里最‘肥美’也最容易被我们切入的环节。就象找这块鱼身上最好吃的部分一样。”
任务指令下达了。 林克心中一凛。“最肥美也最容易切入的环节”——这分明是在比喻目标组织或人物的薄弱点、关键资源节点。下午的分析工作,就是实战前的仿真推演。
“我明白了,前辈。我会仔细‘品尝’的。”他用了双关语。
广志似乎对他的领悟速度很满意,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专心对付剩下的饭菜。
这顿饭吃了大约二十分钟。回公司的路上,林克感觉胃里沉甸甸的,高蛋白食物带来的能量正在积聚。他回想起那精准的刀工,那被炙烤的鱼肉边缘……一切都在为某种“行动”做准备。 他甚至开始怀疑,那家小店,那个老板,是否也是组织网络中的一环?一个安全的、用于非正式交流的“食堂”?
下午的工作波澜不惊。林克按照广志的要求,埋头分析数据,试图从一堆枯燥的数字和描述中找出那个“肥美”的环节。川口在赶他的报告,键盘敲得噼啪作响。草加由美似乎接了个需要对外电话沟通的活儿,声音轻柔但条理清淅,完全不象上午那个连系统都不会操作的迷糊新人。看,伪装卸下了一角。 林克心想。
时间在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的电话铃中流向傍晚。窗外的天空渐渐染上橘红色。
就在离下班还有大约半小时,办公区开始弥漫起一种归心似箭的松弛感时,部长石川那略显富态的身影出现在营业二课门口。他拍了拍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大家注意一下。”石川部长的声音洪亮,脸上带着惯常的、让人分辨不出是真心还是客套的笑容,“有个好消息。川口这次出差成果显著,成功攻克了名古屋的难关;另外,由美也休养归队。正好,我们课也来了林君这位优秀的新人。”
他的目光扫过川口、草加由美,最后落在林克身上,停顿了一瞬。
那眼神……绝非单纯的欢迎。是评估,是确认,是某种意义上的“检阅”。 林克后背微微绷紧。
“所以,”石川部长笑容加深,“为了庆祝川口凯旋、由美康复,也为了欢迎林君的添加,今晚我请大家吃烤肉!地点就定在附近新开的‘炎之藏’,我已经定好了位置。所有人,下班后直接过去,一个都不准缺席哦!这是命令!”
办公室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小小的欢呼。同事们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互相交换着期待的眼神。烤肉、啤酒、下班后的聚会,这对于疲惫的上班族来说,无疑是绝佳的放松。
但林克的心却沉了下去。
烤肉。 夜晚。全员强制参加。
这绝不是普通的欢迎会。在他的解读框架里,这分明是:
战后总结与情报汇总:庆祝川口“凯旋”(任务成功)。
人员健康状况确认:确认草加由美“康复”(能否重返岗位)。
新人融入仪式与忠诚度观察:在相对放松(实则更容易卸下心防)的场合,观察新人林克与团队的交互、言行、酒量、以及不经意间流露的信息。
非正式任务简报或团队协调:烤肉的场合,便于低声交流,分配接下来的“工作”。
“炎之藏”……这个名字也充满了暗示性。火焰炙烤,隐藏的秘密。
“太好了!部长万岁!”川口第一个跳起来响应,满脸兴奋。
草加由美也轻轻拍手,脸上泛起红晕,似乎对部长的慷慨有些受宠若惊。
其他同事纷纷开始收拾东西,讨论着要点什么肉,喝什么酒。
野原广志也笑着摇摇头,对林克说:“部长请客可是难得,看来今晚要‘加班’了。放松点,林君,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他眨了下眼。
“工作的一部分”。 看,连广志都承认了。
林克强迫自己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感激与一丝新人拘谨的笑容。“谢谢部长,谢谢大家。”他躬身说道。
内心却已进入最高警戒状态。
夕阳彻底沉入高楼之后,都市的霓虹接管了天空。双叶商事营业二课的职员们三三两两,说笑着走向那家名为“炎之藏”的烤肉店。温暖的灯光从店里透出,肉香隐隐飘散在傍晚的空气里。
林克走在人群中间,看着前方野原广志与川口说笑的背影,看着身旁草加由美略带羞涩的微笑,看着石川部长宽厚的肩膀。
他知道,一场看似欢乐、实则凶险的“夜间评估”,即将在炙烤的烟火气中展开。
而他必须通过这场测试。
烤肉店的暖帘,在他眼中,仿佛一道通往更深层次试炼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