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玖在木板上随意躺下, 有独角仙爬上了他的头发,他随意地闭目养神,“你不要做这里的河神了, 回西海去。
“我就是不想回西海, 才留在这里。这里若容不下我, 除了无垠地狱, 三界再也没有一处地方能容得下我。”
“无垠地狱也好啊, 艰苦一些,也比被封印好。”
“那我家小六就有了一个堕入地狱的哥哥。”
辛玖知道这条龙只有一个妹妹,排行老六, 全家都当宝贝一样地养着。
“我曾是世上最有名的河神, 所以为了许多人的脸面, 我不能消亡, 可也无法好好地活了, 只因为我是赤龙。”
“赤龙就一定作恶吗?”
“猛虎在深山中, 人类听到虎啸都要食不下咽。让他们日日不得安宁的不是猛虎, 而且恐惧本身。”艄公淡淡地道,“不封印也行, 我的雷劫避不了, 只是连累整座白泽岭生灵涂炭, 也连累你。”
“那就等死了?”
“就这样吧, 明日起我就不撑船了, 回星云湖泊去, 我还有一个心愿未了。”
“很多年前那个小姑娘?”
艄公没有回答, 一只夜莺落在艄公的肩头啄食他手中的红薯。他死了倒是也没什么, 活着也是受罪。
艄公离开后, 辛玖躺在那里, 想着以后的打算, 即使怎么打算也是白打算, 他虽厉害些, 但并没有逆天之力。他想得出神, 许久才发觉那条小船上, 坐了两个人和一个小山神阿星。
小山神抱着供品分给他们吃,还得意扬扬地自夸着:“阿星都说过啦, 辛玖神君与河神是旧相识, 跟着他就能找到河神。”
柳非银奇怪道:“阿星, 你和他不也是旧相识吗? 之前就是坐他的船把我送到过去。”
“可我不知道他是龙啊。”小山神无辜地说, “以前我很怕赤龙的, 我只知道他是艄公。”
“竟然还有你不知道的事。”
“多得很哪, 阿星和君翡哥哥比较好一点, 辛玖神君太严肃了一些。”
“他这哪是严肃啊, 他这是面瘫。”
“面瘫是病吗?”
“是啦, 你是山神一定要关爱面瘫。”
柳非银和小山神你一言我一语,完全忘记了他们来这里是干什么的。
辛玖原本也没打算隐瞒什么, 他只是不想让君翡知道而已。君翡是个有一点事情就会方寸大乱的人,空有好心肠, 做事却毛毛躁躁的,让人不省心。
“上回是河神拜托老朽封印他的, 老朽不过是个小小的夜游神,哪敢封印河神? ”
白清明倒是猜测到了一二, 赤龙的母族是西海白龙族, 若不是失势到无人敢问津的地步, 小小日夜二游神封印了龙, 怎么惩罚只是一世轮回之苦。再不济白龙族也该来人了, 怎么也轮不到风寥寥来打开封印。
不止人世间有人情冷暖, 趋吉避凶。人都想成为神仙, 长生不老,再无烦忧, 却不知神仙亦有许多的无奈, 与凡人没什么不同。那西海白龙王未必不心疼儿子, 只是他还有其他的儿女和身后的整个家族,也只能忍痛闭上眼吧。
这个赤龙, 是一个人了啊。
白清明不想问这些来龙去脉, 那些已经不重要。
自从他来到九十九桥镇, 这里是柳非银的外家, 这里有柳四小姐, 活泼天真的小山神,日游神与夜游神, 桥下的守桥娘们, 甚至放出这里的河神找到了长溪的真身。
每一个的相识都不会是意外, 而是必然。
“辛玖, 如果不封印河神, 可有办法度过雷劫?”
“有, 但是他从没有说过。”辛玖说,“一个有了毁灭念头的人, 谁都救不了。”
白清明也知道这个道理, 一时间他竟也没什么办法可想了。
柳非银拿扇子敲了敲白清明的下巴, 取笑道: “你们俩这样子, 可真像村里的三姑六婆要劝想不开一心要寻死的小媳妇呀。”
“河神哪里像个小媳妇? ”白清明吐槽道,“谁家有那么健壮的媳妇? ”
“是呀, 村里也没你这么俊俏的六婆。”
白清明啧啧道:“你这是在夸我? ”
“不, 是调戏。”
“”
白清明莞尔一笑,“你倒是不嫌命长。”
他们终究没什么办法, 想了一会儿对策, 只能散了。
是值深夜, 柳家书房里, 侍女亭亭剪了烛芯, 再添上一壶茶。这间书房极大, 里头摆着几十架古籍、传记、野史, 有不少都是孤本。书架下方铺了厚厚的虎皮, 柳四小姐坐在一堆竹简中, 身旁还放着个打开笼门的鸟笼子, 那笼中有书架,“亭亭, 你将这些竹简放回去。”
亭亭奇怪地问:“四小姐, 您怎么突然对龙感兴趣了?”
“两百多年前, 我们九十九桥镇就有在春宴的最后一天, 将少女送给河神当新娘的传统, 这河神就是龙。”
“是呀, 我们先人可真够残忍的。”
“残忍么? ”柳四小姐笑道,“做河神的新娘有什么不好?”
亭亭用力摇头:“就是不好, 要是没做成河神的新娘, 做了水鬼的新娘怎么办? 那些被祭祀的女孩子坐的竹筏直接从悬崖的瀑布上掉下去, 连尸骨都找不见, 可不是死无全尸么。”
“”
柳四小姐瞠目结舌, 竟争不过这个小丫头。二人又说笑了一会儿, 亭亭撑不住, 缩在一边的罗汉床上睡着了。
一阵狂风穿过扶疏的花木, 摇动着窗外的梨花, 白色的花瓣如雪般涌入书房内。笼中沉睡的喜鹊突然喳喳扑棱着翅膀狂叫起来, 柳四小姐被花瓣兜头扑了一脸一身, 她被逼得闭上了眼睛, 不过是一眨眼,她竟坐在瑰丽湖泊的小船上。柳四小姐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或者不小心睡着了, 又在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