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异数便是规则之外,不符合常理而存在的事物。
这天上地下最有名的一位异数就是之前的花神幽昙。花草寿命短修炼成花妖本就不易, 修成花精的多是深山中的木本植物。而幽昙却是战场上的一个青色的刺头, 饮血有了灵识, 又在刹那绽放时开悟成神。异数没有过去, 自然也没有未来, 连西方佛陀都无可奈何的存在。
而卖伞郎这个异数, 是一截相思木。
而这截相思木却浑浑噩噩, 一直忙着等人, 匆匆地等, 惶惶地等,做了一把又一把的伞, 怕转世的谢翎淋雨, 又不知道他转世的是哪一个, 只能见了人就送, 只担心他淋到雨。
卖伞郎突然支撑起身子, 一件件地解开身上的衣裳, 没有羞耻,也没有遮掩, 坦坦荡荡地站在白清明面前。
“白老板, 小人的身体是这个样子的, 跟那个女子不一样。”
白清明打量着他, 胸部平坦, 下身一片光洁, 是没有女子或男子的特征的。他也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有些失望, 也有些伤心: “我没见过女子的身体, 以为女子就是这个样子的, 原来还是不一样。所以那不是我。”他抬起头来, 眼睛红彤彤的,“那我又是谁?”
白清明把外衣捡起来把他裹紧,握住他的右手, 掌心湿凉, 透着寒气, 他将这只手贴在三生石上。
“你和谢翎仔细算起来, 也是有因缘的, 你且自己看。”
三生石上波纹浅浅地荡漾开, 带着他们回到了白泽岭的深处, 一处悬崖边。
悬崖边上, 延伸出去薄薄的一片岩石, 而那岩石下则掩着一株碗口粗已经早就枯死风干的相思木。
树干在岩石的遮挡下没有受潮淋雨, 每日被山风吹着, 树木内的油脂渗出, 又浸润回去, 大约过了几十年, 已是通体发乌中透着一丝亮晶晶, 是极好的雕刻木料。
谢翎把自己倒吊在一片岩上, 豁出性命去, 锯出小手臂长的一块木头。
接下来的两个月, 他只要一闲下来就一个人躲在僻静处雕他的心上人, 从眉毛到眼睛, 再到那浅浅的窝下去的锁骨, 他一笔一笔地雕下去, 连他那件灰蓝的粗布的衣裳都一丝不苟地雕出来。
他见不到那小货郎, 一边雕就一边跟这木人说话:“我第一次见你,在白泽岭的深潭边, 我在换药, 你迷了路”
想必说的时候, 谢翎做梦也不相信, 这个木人能记住他说的话。
三生石面上波涛汹涌, 秉烛雕刻的画面走马灯般掠过, 再去看已是到了尸横遍野的战场, 战场就在九十九桥镇。
战事过后的两天, 赤松军也伤亡惨重, 镇上的居民躲在了山谷里,可他们知道有埋伏, 不敢贸进。他们本来想占据这个山镇, 又担心被流苍都城派来的援军堵在这山腹中, 稍做整顿后, 抢了钱粮, 便速速撤离九十九桥镇。
谢翎的尸体在桥上站了三日, 赤松军一走, 卖伞姑娘赵槿就从小院的地窖里爬出来, 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跑出院子找人。
她知道谢翎已经不在了, 死了。
可赵槿还是要找到她, 不管死的活的, 这个人都是她的丈夫, 他活着丑了残了, 她照顾。她死了, 她给他送终。她找到桥上的谢翎, 死后冰那样沉默地站着, 不笑不说话, 哪里像她的谢翎。她才清楚地看到, 他不在了。
谢翎的铠甲下鼓起一块, 赵槿摸出那个木雕, 栩栩如生好似缩小版的她, 被鲜血浸润, 已然是擦不掉了。
她没有多伤心, 只是淡淡地道:“没关系, 你先走一步, 我马上就来了。”
赵槿将他用草席裹了, 拆了一块门板, 托着他的尸体到了山上, 一处风景独好的悬崖边, 为他挖了一个深坑, 添了一把土。镇上有棺材, 可她没力气拖到这山崖之上,只等谢家人从山谷里出来掩埋,而后她理了理自己的衣裳, 又看了他最后一眼, 毫无留恋地从悬崖上跳下去, 尸骨无存。
半日后, 谢家人找到了谢翎, 他们不知道是谁把他拖过来的, 一家人哭了一场, 却也没往祖坟里迁,敛进棺材里就地发丧。谢家的大少夫人连日惊吓, 又失了亲人, 伤心过度早产了, 生下个男娃娃, 为了纪念孩子的小叔叔, 取名叫谢羽。
很多年之后, 棺材里曾经英武的将军瘦成了一把枯骨。他怀里揣着的那截相思木雕成的木人, 整日都好像听到有人在讲一段故事, 故事里有谢翎, 有卖伞姑娘, 他们相遇在白泽岭的水潭边, 卖伞姑娘给他包扎伤口, 故事便那样波澜不惊地开始了。
终于有一日, 相思木很久没听到有人说话, 他觉得很寂寞, 茫然然地睁开了眼。
他发现自己窝在盔甲白骨的怀中, 他记得自己是个卖伞郎, 还记得这人要他等。
“这是什么时候了? ”他问。
白骨不说话。“你已经轮回了吗? ”
白骨依旧不说话。
相思木亲了亲骷髅上黑漆漆的眼眶, 温柔道:“没关系, 你慢慢来,我等你。”
他只是一截相思木, 他是异数,他不是男子, 也不是女子。
去九十九桥镇上等轮回的那个人, 也是别人。
就如同酒肆里的说书人嘴里的故事, 他沉浸在那场生离死别的故事里, 而那故事却与他完全无关。从头至尾, 他是那惊堂木, 是折扇, 是案几, 是说书人手中的茶碗, 是一个道具, 却偏偏不是那故事里的人。
而他却偏偏什么都不知道。
(二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