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卖伞郎走近, 肤白如雪,目如点漆, 五官无一处不是精雕细琢, 笑起来嘴角的酒窝仿佛藏着梨花美酒, 叫人一看便要醉了。
“公子, 天将雨, 拿把伞走吧。”
白清明抱歉道:“对不住了, 出门急, 没带钱。”
卖伞郎一愣, 方才抬起眼认真地看了看白清明, 又一层层地笑开,“是小人莽撞, 这伞就赠与公子, 天将雨了。”
“那就多谢了。”
卖伞郎双手擎上油纸伞, 退到一边让开了路。
白清明落落大方地接了, 撑着这把赠送的油纸伞走在路上, 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心里默念道, 下次出门, 一定要看好黄历才是。
在城西要找柳家的大门, 压根不需多打听, 因为城南有两条街的铺面都是柳家的产业。白清明响了门, 开门的小厮见他气度不凡, 不敢怠慢, 一路小跑着去通报家主。不多会儿, 便出来个清秀活泼的侍女行礼道:“我们四小姐请公子去烟水亭。”
烟水亭自然是有烟有水有亭,这水是山里的活泉水,水上氤氲着薄薄的烟气。
八角飞燕的亭四周垂着白纱,亭中有侍女抚琴,柳四小姐一袭白的深衣, 倚着美人靠, 飞眉入鬓, 目若深潭, 青丝用银蛇长簪轻挽着, 一派风流名仕的潇洒恣意。
“哎呀, 白老板来了, 久仰久仰。”柳四小姐放肆地打量着他, 抚掌笑唱,“猗嗟昌兮, 颀而长兮! 猗嗟娈兮, 清扬婉兮! ”
被调戏了!
白清明性子端庄, 此时却狡黠一笑, 张口便喊,“小姨妈谬赞。”
这次换柳四小姐僵在当场。柳家是柳非银的外家。当年他外祖父也是流苍国赫赫有名的武将,在跟赤松军的一场战役中没了一条腿, 仗打不动了, 只能回乡。他膝下有三个女儿, 柳非银的娘是家里的老三。三个女儿出阁之后, 老夫人又生下了柳四小姐。
虽说是柳非银的小姨妈, 却也只大他两三岁的光景。以白清明和柳非银的交情, 叫声“小姨妈”也是叫得。只是柳如思辈分大, 又是柳家当家的, 如今还未招赘, 就一堆比她年纪还大的人追着喊她姑婆、姨婆, 她一听到就头大得想要逃跑了。
柳四小姐“啧”了一声,“果真是不教人占半分便宜。”说着转头对侍女道,“斟酒。”
侍女斟酒时, 白清明看到这酸枝案几上原就摆着两只碧玉杯。
亭周的假山虽是嶙峋的怪石, 可仔细看都是让工匠细细地磨去了棱角。池水清澈见底, 铺满五光十色的雨花石。
“小姨妈不对, 这样喊虽然亲近, 却要把你喊老了。”白清明笑盈盈地喊,“思思。”
柳四小姐立刻心花怒放,“清明。”
这就算是一见如故了。
九十九桥镇虽是个灵秀之地, 不缺游历过四方的清修隐士, 不缺战场上一枪挑掉敌方上千精兵的杀神, 不缺长袖善舞貌若天仙的佳人, 更不缺那些貌不惊人却行踪诡秘的怪客。但是与柳四小姐谈得来的却找不出几个, 问题自然是出在柳四身上。她继承了柳家不怕惹事就怕事闹不大的个性, 朋友交不上, 想杀她的倒是出门就能碰上。
可白清明倒是很欣赏柳四小姐。第一, 柳四富贵, 家里人又多, 可是个大客户。第二, 由于认识的讨厌鬼太多, 他白清明对讨厌鬼的忍受能力很强, 柳四这种程度的已经算得上相当可爱了。
二人聊了大半日, 眼看到了晌午用膳的时候, 白清明起身告辞。柳四小姐也没留他, 在九十九桥镇只有打秋风的穷亲戚才头回登门就吃主人家的饭。
白清明前脚刚走, 假山后就钻出个泡得惨白的男子, 汤泉中自是不着寸缕, 只披着一头湿淋淋的乌发, 平日里的桃花眼眯着, 气到极致反而整个人沉静无波。
“瞧你这张可爱的小脸儿。”柳四翘着脚, 一副嚣张的模样,“非银,怎么说我也是你的长辈, 你还想打我呀。”
“衣裳拿来。”
旁边的侍女抱了衣裳过来, 又敛目规矩地退开。
“你要不是整日里都想着要跑,我何苦把你扔池子里泡着。”柳四嘴上苦口婆心, 脸上却都是看好戏的样子,“人家相府千金自己要相看一下, 又不是盲娶盲嫁。不过拜在人家石榴裙下的公子可比过江之卿,估计也看不上你这个绣花枕头。”
绣花枕头不讲话, 阴沉沉地把衣裳穿了。“不过也奇怪, 白清明在这里坐了半晌, 竟然连你的名字都没问过, 说不定他是真的来查账。”
柳非银慢条斯理地套上靴子, 又冷又无奈地看了自己小姨妈一眼,一句话没说地走了。月前柳非银来九十九桥镇祭祖,本来十天半月就要走的, 却被柳四绊住, 非要他去相看媳妇。
他可是城灵, 待到这一世的肉身消亡, 记忆却一直会留着。乍一听好像没什么, 可是跟个人类女人过一辈子, 再生几个孩子传宗接代。看着枕边人从璀璨年华到垂垂老去, 再看着儿孙从软糯的孩童长到婚嫁的年纪, 再看他们老去死去怎么想都是一件毛骨悚然的事。
可这些也不能跟其他人说,说出来的话, 柳四估计要送他去医馆治一治疯病了。
柳非银心情很郁卒, 他在假山后藏了那么久, 听白清明和柳四聊了一地鸡毛蒜皮, 就是没提他, 心里火烧火燎的。
他咬牙冲出柳家的大门, 想着杀到锦棺坊给他好看, 一出柳家大门, 就见门口的拱桥上, 白清明抱着把伞, 抄着袖子站在那里, 正用恶作剧得逞后那种打趣的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