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露的笑容,甜得发腻,却比洞窟深处的寒意更冷。
她一步步走近,鹅黄裙摆扫过地面灰尘,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死寂的空间里被放大得令人心悸。
左臂那道新鲜伤口在幽蓝苔藓光下格外刺眼,皮肉翻卷,边缘还残留着一丝与石匣旁血迹同源的、暗沉的能量侵蚀痕迹。
云棠瘫在地上,翅膀残破,体内能量几近枯竭,连抬起一根前足的力气都欠奉。
前所未有的绝境,上面有柳玄音的人在搜索,下面有这个心思诡谲、手段阴毒的女人堵在面前。
而她自己,刚从混沌区和致命坠落中捡回半条命,脆弱得像风干的虫蜕。
“真是让人惊讶,”林清露停在距离云棠不到三尺的地方,微微弯腰,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对颜色诡异的翅膀,“我原以为,你只是侥幸得了点腐髓灵精的野虫,运气好没被赵莽那蠢货踩死,又碰巧引动了乱石坡的残煞……没想到,你居然能一路逃到这里,还闹出这么大动静。”
她的目光扫过云棠身上那些碰撞的伤痕和翅膀边缘的新鲜破损:“刚才上面那阵混乱的精神冲击,是你弄出来的吧?虽然粗糙得可笑,但……味道很杂。凶煞,阴晦,还有那么一丝……让人讨厌的锋利感。你这小东西,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云棠的复眼冰冷地对着她,没有任何回应,也没有任何情绪流露。
她在疯狂计算,计算自己恢复的一点点能量能做什么,计算林清露的状态,计算周围的环境……但无论怎么算,都是死局,差距太大了。
“不说话?”林清露轻笑一声,直起身,不再看云棠,而是将目光投向洞窟深处那个黑色的石匣,眼中闪过炽热与贪婪,“没关系,等我拿到‘钥匙’,有的是时间慢慢研究你,把你炼成蛊虫,或者抽出魂魄慢慢拷问,想必都能知道不少有趣的事情。”
她不再理会云棠,似乎认定这只重伤垂死的蝴蝶已经构不成任何威胁。
随即转身小心翼翼地向石匣走去,右手掐诀,一层淡蓝色的、如同水波般的灵力护罩笼罩全身,左手则扣着一枚小巧的、边缘锋利的银色梭形法器,警惕地盯着石匣和地面那些灰白色的碎片。
“该死的封印……”她低声咒骂,停在石匣前约莫一丈远的地方,不敢再靠近。
石匣散发出的“空”与“镇”的气息,让她周身的灵力护罩都微微扭曲波动。
“上古‘镇空石’……真是好大的手笔,难怪柳玄音那老女人找了这么多年,也只能确定大致方位,不敢轻易触动。”
她盯着石匣侧面那点干涸的血迹,又看看自己手臂上的伤口,眼中闪过一丝后怕和怨毒:“要不是那老女人给的破禁符箓有缺,反噬也不会这么重……不过,总算撼动了一丝缝隙。”
她举起左手那枚银色梭形法器,对准石匣。法器尖端亮起一点锐利到极致的银芒,仿佛能刺穿空间。
“再用‘破虚锥’全力一击,结合之前撼动的裂缝……应该够了!”她深吸一口气,全身灵力开始向银色梭锥疯狂灌注,梭尖的银芒越来越亮,散发出的空间波动让整个洞窟的空气都发出细微的嗡鸣。
就是现在!
云棠的复眼死死锁定林清露的背影,锁定她全身灵力灌注法器、精神高度集中的瞬间!
这是唯一的机会!林清露此刻防御或许最强,但心神也最集中一点,对周围的感知必然降到最低。
她没有试图调动那稀薄混乱的能量去攻击——那无异于以卵击石。她做的,是另一件更冒险、更诡异的事。
她将残存的所有精神力,连同体内那丝腐髓灵精核心对“死亡”、“腐败”、“转化”的微妙感应,以及从黑色指骨那里感知到的、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石匣的“沉寂”与“悲伤”的共鸣余韵,全部凝聚起来!
然后,不是推向林清露,也不是推向石匣,而是……推向地面!
推向林清露脚下那片积满灰尘、散落着灰白封印碎片的地面!尤其是,推向那几片沾染了林清露新鲜血迹的碎片!
她在尝试“沟通”!不是沟通活物,而是沟通那些碎片中残存的、与石匣封印同源的、已经崩碎但尚未完全消散的“封镇”之力!以及……沟通林清露血迹中蕴含的、属于她本人的、带着水属性特质和一丝阴柔算计的灵力气息!
这是一个近乎异想天开的举动,她根本不懂封印,不懂阵法,甚至不懂如何用精神力精确引导能量。
她只是凭着一种本能,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爆发的、对自身特质和周围环境最原始的联系尝试!
仿佛一滴水,试图去引动干涸河床下的暗流。
就在林清露手中“破虚锥”银芒即将达到顶峰、即将脱手而出的刹那——
“嗡……”
地面那些沾染血迹的灰白碎片,其中两片,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震颤了一下。
碎片表面,一丝早已黯淡的古老符文痕迹,被林清露血迹中那异种灵力气息和云棠那混杂着腐髓灵精与黑色指骨共鸣的精神力一激,竟像是回光返照般,骤然亮起一刹那极其黯淡、却异常纯粹的乳白色光芒!
这光芒一闪即逝,快得连林清露都未必注意到,但效果,却立竿见影!
那黑色石匣散发出的“空”与“镇”的气息,在这乳白光芒闪过的瞬间,似乎被“刺激”了一下,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的“波动”!
就像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粒最小的沙子。
对于全神贯注、将感知和灵力都调整到最紧绷状态、准备发出全力一击的林清露而言,这一丝来自石匣本身的、非预期的细微波动,不啻于在耳畔敲响了一声惊锣!
她的灵力运行,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却足以让精密法术出现偏差的“卡顿”。
手中“破虚锥”蓄势待发的平衡,被打破了!
“什么?”林清露脸色剧变,惊怒交加,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感觉石匣封印似乎有异动,自己蓄势待发的一击受到了不明干扰,强行中止,反噬更重!继续准头和威力都可能出问题!
电光石火间,她做出了选择——相信自己的准备和破虚锥的威力!哪怕有偏差,也要强行击破!
“去!”她厉喝一声,强行稳住心神,将出现一丝紊乱的灵力狠狠推入破虚锥!
“咻——!”
尖锐到撕裂耳膜的破空声响起!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银色光梭,脱手飞出,直射黑色石匣!
然而,就在银梭离手的瞬间,林清露脚下,那两片闪过乳白光芒的封印碎片,因为承受了超出负荷的刺激,以及林清露紊乱灵力的近距离冲击,“啪”地一声,彻底化为齑粉!
而在它们粉碎的刹那,似乎有某种极其隐晦的“反馈”或“标记”,顺着林清露尚未完全切断的灵力联系和她手臂伤口的气息,反向缠绕而上!
与此同时,那道银色光梭,也因为林清露瞬间的灵力紊乱和心神波动,轨迹出现了肉眼难辨的、极其细微的偏斜!
它没有如预想般击中石匣正中心最薄弱的那道“裂缝”,而是擦着石匣的左上角边缘,狠狠地钉在了石匣后面那布满蚀刻纹路的洞壁上!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银芒炸裂,碎石飞溅,整个洞窟剧烈摇晃,顶部的石笋噼里啪啦断裂掉落!
那面坚硬的金属洞壁被炸开一个脸盆大小的深坑,边缘熔化,露出里面更加复杂、闪烁着暗淡微光的内部结构!
而黑色石匣,在爆炸的冲击波和空间紊乱的波及下,只是剧烈震动了一下,表面流转过一层更深的幽光,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响,仿佛内部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但……依旧完好无损!连位置都没有移动半分!
“噗——!”林清露则如遭重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强行催动出现偏差的法术,加上封印碎片粉碎时那莫名的“反馈”,让她受到了不轻的反噬和内伤!
她踉跄着后退几步,捂住胸口,看向完好无损的石匣和洞壁上那个大坑,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愤怒、以及一丝……恐惧?
竟然失败了,蓄谋已久、付出受伤代价的一击,竟然因为不明原因的干扰,功亏一篑,还触动了石匣更深的防御反应!
是谁?难道是这只该死的虫子搞的鬼?还是……上面柳玄音的人下来了?
她猛地转头,怨毒的目光再次射向地上那只蝴蝶!
而此刻的云棠,在拼尽全力引导了那一下之后,意识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瘫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翅膀边缘还在微微抽搐,看起来比刚才更加奄奄一息。
林清露眼神闪烁,惊疑不定,她不确定刚才的异常是否和这只蝴蝶有关,但这东西太诡异,留不得!而且,刚才的爆炸动静太大了,上面的人肯定听到了!必须立刻离开!带上这只虫子,或许还有用!
她强压伤势,眼中厉色一闪,不再犹豫,左手一扬,一道淡蓝色的、如同水绳般的灵力便朝着云棠卷去,打算将她强行摄走!
就在此时——“嗖!嗖!”
两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一左一右,从那黑水潭上方的黑暗通道口中激射而出,落在了洞窟之中,正是之前分开搜索的那一男一女两名柳玄音派来的弟子。
两人身上都带着些许尘土和战斗痕迹,显然这一路搜索并不平静。
此刻,他们一眼就看到了洞窟中的景象:完好却气息波动的黑色石匣、洞壁上醒目的大坑、吐血受伤的林清露、以及地上那只奄奄一息的诡异蝴蝶。
“林清露!”那女修眼神一寒,手中立刻多了一柄细长的、泛着青光的软剑,剑尖直指林清露,“果然是你!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自破坏师叔标记的封印!”
男修则更加警惕地扫视着石匣和地上的云棠,手中扣着几张符箓,对女修急声道:“师姐,石匣无恙,但封印似乎被触动得更深了,还有那只虫子……气息不对!”
林清露见两人出现,心中暗骂,脸上却迅速换上一副泫然欲泣、楚楚可怜的委屈模样,指着地上云棠,声音带着哽咽:“两位师兄师姐,你们来得正好,不是我,是那只妖虫!它不知用了什么邪法,干扰我破禁,还引动了石匣异动!我拼死阻止,才受了伤,快拿下它!”
倒打一耙,毫不犹豫。
女修眉头一皱,看向地上看似毫无威胁的云棠,又看看石匣和洞壁的痕迹,显然并未全信。
男修则更加直接,一张符箓脱手飞出,化为一道金光罩向云棠,竟是要先将她禁锢起来再说!
金光落下,然而,就在金光即将触及云棠身体的瞬间——异变再生!
那黑色石匣,似乎因为接连的刺激,表面那层幽光猛地一涨,一股比之前强烈十倍不止的、冰冷、死寂、仿佛能冻结灵魂的“空”与“镇”的气息,如同无形的潮水,轰然席卷整个洞窟!
“呃!”“啊!”
首当其冲的,是离得最近的林清露和那两名弟子!三人齐齐闷哼一声,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护体灵光剧烈波动,脸色瞬间发青,仿佛连体内的灵力流转都要被这股气息强行“镇”住、抽“空”!
那道飞向云棠的金光符箓,在这股陡然爆发的恐怖气息冲击下,如同阳光下的肥皂泡,“噗”地一声,直接溃散消失!
而被这股气息正面冲刷的云棠……
没有感到被“镇压”或“抽空”。
相反她体内那条近乎干涸的、混乱的“怒江”,在这股同源,却更加精纯、更加浩瀚的“空”与“镇”的气息刺激下,仿佛被投入了滚烫的油锅,猛地沸腾、燃烧起来!
尤其是翅膀上那片暗红色的区域,以及意识深处那道破碎剑意的烙印,如同受到了至高无上的召唤,竟主动地、贪婪地,开始疯狂吸收、吞噬、融合这股外来的、冰冷死寂的恐怖气息!
“轰——!”
云棠的意识,被一股无法形容的、混合了极致痛苦与某种诡异“满足”的洪流,彻底淹没。
在她最后残存的感知中,仿佛“看”到,那黑色石匣的盖子,在内部某种力量的冲击和外部气息的激荡下,发出“咔”的一声轻响,裂开了一道发丝般细微的缝隙。
一缕比深渊更黑暗、比悲伤更沉重、却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活性”与“吸引”的气息,从那缝隙中,悄然渗了出来。
紧接着,便是林清露和那两名弟子惊骇欲绝的尖叫,以及兵刃出鞘、符箓爆燃的混乱声响。
黑暗,吞噬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