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穴里死寂得能听见自己能量流动的细微嗡鸣。那摊暗红近黑的粘稠“液体”散发出浓烈的铁锈与陈年血腥气,几乎凝成实质,沉甸甸地压迫着空气。
黑色指骨静卧其中,内敛的凶煞之气与深沉如渊的悲伤交织,形成诡异的场域,让云棠翅根鳞片下的能量都为之凝滞。
更让她心头冰封的是指骨旁那撮灰白色粉末。林清露的灵力残留,如同毒蛇褪下的皮,无声昭示着那个女人并非第一次涉足这片死亡禁地,甚至可能比她更早接触到此地的隐秘。
为什么?林清露一个外门弟子,怎会有能力、有胆量深入此地?她与这截明显不凡的黑色指骨有何关联?那面失控后信号混乱指向听竹峰的古镜,柳玄音……这一切碎片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图案?
无数疑问翻涌,却找不到线头。
云棠强压下探究的冲动,现在的她,太弱了。这截黑色指骨给她的感觉,远比乱石坡那凶兵碎片更加危险和……“完整”。
那悲伤的气息并非软弱,而是某种庞大执念消磨殆尽后残留的余烬,依旧能轻易灼伤她脆弱的意识。
此地不宜久留,每多待一瞬,都可能引发不可测的变化,或者被可能返回的林清露撞个正着。
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截黑色指骨,将它的气息、那悲伤凶煞的独特质感,牢牢刻印在感知深处。然后,毫不留恋地转身,振动双翅,以比进来时更快的速度,顺着原路退出石缝。
重新回到灰雾弥漫、光线晦暗的禁地外部,云棠才感到那股沉甸甸的压迫感稍减。她没有停留,继续朝着远离石穴、也远离乱石坡和青云宗山门的方向飞去,必须找一个绝对安全、能量相对稳定、且能长期藏身的地方。
飞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地势开始变得起伏不平,出现许多大小不一的嶙峋石林和深不见底的裂缝。
空气中的混浊能量更加狂躁不定,时常形成无声的能量乱流,卷起灰黑色的尘雾。一些扭曲的、形态怪异的植物零星分布,大多颜色暗沉,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云棠小心地避开了几处能量特别紊乱、或者传来明显威胁感的地带。最终,她的目光落在了一片相对“平静”的区域——那是由几块巨大的、仿佛从天而降的黝黑岩石半包围形成的一处天然凹坑。
凹坑底部相对干燥,积着厚厚的、颜色灰白的腐败落叶和苔藓,中央有一小汪浑浊的、几乎不流动的水洼。岩石挡住了大部分来自上方的窥探和能量乱流,位置也算隐蔽。
更重要的是,这里的混浊能量虽然浓郁,但流动相对和缓,且属性……似乎偏向“沉降”与“沉寂”,与她体内需要“沉淀”安抚的混乱能量隐隐相合。
就是这里了。
她降落在一处背阴的岩石缝隙里,缝隙不深,但足够容纳她小小的身躯,前方还有一块凸起的石棱可以稍作遮挡。她先是仔细检查了周围,确认没有其他生灵活动的痕迹,也没有明显的危险能量节点。
然后,她开始“布置”。
这不是真正的阵法——以她现在的状态和知识,根本不可能布阵。
她所做的,是将体内那狂暴的“怒江”能量,极其小心、极其缓慢地引导出一丝丝,混合着对那破碎剑意“灭”之真谛的粗浅模仿,以及黑色指骨那里感知到的“内敛沉寂”之意,如同蜘蛛吐丝,在藏身的石缝入口处,编织了一层极其稀薄、几乎无形的“能量滤网”。
这滤网没有任何攻击力,甚至防御也近乎于无。它的作用只有一个:扰乱。扰乱经过此地的能量流动,模糊此处细微的生命气息,让她的藏身之处在能量感知层面,与周围沉寂的岩石、腐败的落叶“同化”。
同时,滤网本身也带着一丝她刻意维持的、微弱却纯粹的凶煞威慑,足以让大部分低等禁地生物本能地绕开。
这是一个笨办法,消耗却不小。完成之后,云棠再次感到了熟悉的虚弱和眩晕,但她知道,这是必要的投资。
布置妥当,她终于可以暂时放松紧绷的神经,将全部注意力收归体内。
是时候,好好“看看”自己这副烂摊子了。
意识沉入。
那条“怒江”依旧奔腾不休,暗红、灰黑、惨白、污黑、以及丝丝缕缕破碎的银亮剑意混杂在一起,彼此冲撞、撕咬、又诡异地维持着动态平衡。每一次能量的流转,都带来针扎般的刺痛和冰火交加的混乱感。
云棠没有试图去强行梳理或控制这庞大的混乱主体——那无异于痴人说梦。她将目标放在了“边缘”和“节点”。
首先,是翅膀。这是她现在移动、威慑、甚至未来可能发动攻击的主要依仗。
她引导着丝丝温和的、偏向“沉寂”属性的能量,缓慢滋养、修复着翅膀的细微损伤,尤其是新生的、带着黑紫色光泽的左翼,更需要稳固。
暗红与暗金的纹路随着能量的注入,光芒微微流转,变得更加凝实,图案的细节似乎也清晰了一丝。
其次,是那丝惨白色的腐髓灵精核心能量。这是她一切变化的“引子”,也是目前看起来最“听话”、最精纯的部分。
她小心地将这部分能量包裹、温养起来,尝试着理解它的特性——不仅仅是阴晦腐败,似乎还蕴含着一丝“转化”与“汲取”的规则雏形,能从死亡与腐败中提炼出精粹。
然后,是那破碎剑意的“灭”之真谛。这意念冰冷、威严、高高在上,如同烙印,强行嵌入了她的意识深处。
她无法“使用”它,甚至无法真正理解它万分之一,只能被动地感受那股斩灭一切、划分生死的无上意志。
这意念此刻如同一把双刃剑,既震慑着体内其他混乱能量不敢过于放肆,也时刻切割着她的意识,带来隐痛。她只能尝试去“适应”它,如同适应背上一根无法拔除的尖刺。
最后,是那些灌入的战场记忆碎片。血与火,绝望与疯狂,法宝的灵光与兵刃的寒芒……还有那道贯穿天地的冰冷剑意的惊鸿一瞥。
这些记忆太过庞大杂乱,且充满了负面情绪,直接接触只会污染她的意识。她将它们暂时“隔离”在意识角落,如同整理一间堆满危险物品的仓库,只能偶尔小心翼翼地“翻阅”一两个相对清晰的片段,寻找可能与黑色指骨、古战场、甚至柳玄音相关的线索。
这是一个缓慢、痛苦、且充满风险的过程,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绣花,在崩塌的悬崖边行走,每一次微小的尝试,都可能引发能量反噬,带来剧痛甚至意识恍惚。
但云棠没有选择,这是她活下去、变得强大、乃至复仇的唯一路径。
时间在沉寂的凹坑里失去了意义。只有灰雾的流动和能量潮汐的微弱涨落,提示着禁地自身缓慢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天,也可能更久。
云棠翅膀上的纹路已经稳定下来,暗红如凝固的火山岩,暗金似埋藏地心的古矿。
体内那条“怒江”虽然依旧混乱,但奔腾的速度似乎减缓了一丝,各种能量之间的冲突也不像最初那样毫无规律的狂暴,隐隐有了一点彼此渗透、缓慢交融的迹象。
尤其是那丝腐髓灵精核心,竟似一个微小的漩涡,缓慢却持续地吸收着“怒江”中过于狂暴的部分,将其“沉淀”转化。
她对那破碎剑意带来的刺痛也稍微适应了些,虽然依旧无法主动调用,但至少不会被其散发的威压时刻搅得意识不稳。
更重要的是,通过反复“翻阅”那些相对清晰的战场记忆碎片,结合对黑色指骨气息的感知,她隐约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测——那场大战,可能涉及一场正道围剿某个强大魔修的战役。
黑色指骨的主人,或许就是那魔修,而那贯穿天地的冰冷剑意,很可能来自正道一方的某位绝世剑修。指骨中残留的悲伤与不甘,或许就是魔修陨落时的执念……
而林清露的灵力残留出现在指骨旁,意味着什么?她是偶然发现,还是刻意寻找?她和那魔修,或者和柳玄音,有何关联?
线索依旧支离破碎,但至少不再是两眼一抹黑。
就在云棠完成一轮调息,准备继续尝试引导一丝凶煞能量淬炼翅膀时——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极远之地,又像是在灵魂深处直接响起的震颤,毫无征兆地出现!
这震颤并非声音,而是一种规则的、能量的、甚至涉及因果层面的细微波动!它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若非云棠此刻精神高度集中,且体内能量与外界有了一丝奇特的共鸣,恐怕根本感应不到。
紧接着,她藏身处入口那层稀薄的“能量滤网”,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开了一圈极其细微的涟漪!
有人……或者说,有某种存在,以她无法理解的方式,“碰触”到了她设下的这层伪装!
不是直接攻击,也不是探查,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扫过”?范围极广,精度极高!
云棠瞬间僵住,翅膀上的纹路光芒骤然收敛到极致,体内奔腾的“怒江”也被她强行压制得近乎停滞。
所有外放的气息全部内敛,她将自己伪装成一块真正没有生命的、带着些许凶煞气息的岩石。
那“扫过”的波动,在滤网涟漪上停留了不到一息,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疑惑,然后……移开了。
如同掠过地面的探照灯光柱,并未在意阴影里一块颜色稍深的石头。
几息之后,那来自极远之地的、灵魂层面的细微震颤,也缓缓平息,消失不见。
凹坑内,恢复了死寂。只有灰雾依旧缓缓流动。
云棠却久久不敢动弹,复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惊骇。
刚才那是什么?
是宗门高阶修士的大范围神识扫描?是某种镇守禁地的古老阵法被意外触发?还是……听竹峰上,那位柳玄音长老,因为古镜信号的混乱指向,而投来的一瞥?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她的“安全屋”并不绝对安全。这片禁地,远比她想象的更加“有主”,或者说,更加处于某种无形力量的监控或影响之下。
危机感如同冰冷的藤蔓,再次缠绕上来。
她必须更快地变强,也必须……更深入地了解这片禁地,了解那些隐藏在灰雾之后的秘密,被动躲藏,终非长久之计。
云棠缓缓转动复眼,望向凹坑之外,那片被灰雾笼罩的、未知而危险的禁地深处。
或许……是时候,主动去触碰一些“边缘”的危险了。
为了生存,也为了,弄清楚刚才那令人心悸的“扫过”,究竟来自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