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阳光透过斑驳的窗帘洒进不足五十平的出租屋。
那光像是被筛子滤过一般,碎成一片片落在地板上,落在堆满旧书的桌角,落在一只蜷缩在角落的黑猫身上。
林九从梦中惊醒,手心满是冷汗,胸口闷得发慌,仿佛有块烧红的铁压在心口。
他大口喘息,指尖微微发抖。
梦里又是那片撕裂的虚空——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命盘轰然碎裂,铜屑如星雨般四溅。
白纸人站在废墟中央,手持一柄无刃之剑,眼神空洞却直指他心:“你才是真正的天道。”那句话像一根锈钉,反复扎进他的意识,挥之不去。
他坐起身,额角渗着细汗,环顾四周。
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宜忌日历”,红笔圈出“宜:安神,忌:远行”;桌上三炷香早已燃尽,只剩焦黑的香脚插在陶炉里。
墙角,那只黑猫正慢条斯理地舔着前爪,眼睛像两枚幽蓝的铜币,在昏暗中泛着微光。
“命盘。”他下意识摸向枕头下。
空的。
心猛地一沉。
他掀开被子,跪在地上翻床底,又拉开床头柜、抽屉、甚至拧开马桶水箱盖子——那块刻着扭曲符文的残破铜盘,不见了。
“操。”他骂了一句,背靠着墙滑坐在地,抬头望着天花板上剥落的墙皮,像极了修真界那座崩塌的命塔。
穿越到这个“没有灵力”的现代世界,已经三个月了。
他曾是青云门外门弟子,资质平平,命格驳杂,连宗门大比都进不了前三十。
可偏偏,他被选中执掌“命盘”——那件传说中能窥天机、定因果的上古法器。
后来呢?一场大战,虚空崩裂,他被卷入时空乱流,醒来时,已躺在这个钢筋水泥的都市里,法力尽失,命盘残损,连御剑飞行都成了笑话。
如今的他,是个靠写“玄学运势”接单维生的自由撰稿人。
账号名叫“九哥说命”,粉丝八千,月入四千五,勉强够付房租和猫粮。
他偶尔接些“改运符”“招财阵”的私单,可每次点燃符纸,铜盘只冒黑烟,最后“砰”地一声炸了,炸得他阳台的绿萝都枯了三盆。
“炸就炸吧。”他自嘲地笑了笑,把炸糊的符纸扫进垃圾桶,“反正我也累了。什么天道命盘,不如一杯豆浆来得实在。”
这时,黑猫轻盈地跳上床,尾巴高高翘起,用脑袋蹭他胳膊。
林九低头,忽然发现猫脖子上挂着一小块铜片——边缘不规则,上面还刻着半道符文,正是命盘的碎片。
“你偷的?”他捏起碎片,苦笑,“行吧,你叫‘命盘’,它就是你的项圈了。”
他给猫添了猫粮,烧水煮了速溶咖啡,打开电脑,准备写今天的“运势推文”。
标题是:《今日宜:喝奶茶,忌:想太多》
他敲下第一行字:“今日星象平和,宜宅家追剧,不宜纠结前任是否拉黑你。财运一般,但奶茶可以续命。”
正写着,手机响了。
是灰鼠:“九哥!我刚送完早单,顺路给你带了豆浆油条,在楼下!”
林九探头望去,看见灰鼠骑着一辆电动车,戴着头盔,穿着“闪电速递”的工作服,正朝他挥手,手里拎着两个纸袋,热气腾腾。
“你不是当小贼吗?怎么真干上快递了?”林九下楼,接过豆浆,杯壁烫手,暖意顺着掌心蔓延。
“嘿,这年头,偷不如送得快。”灰鼠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而且,我发现自己真挺适合跑腿——空间感好,路线熟,还能顺手帮王奶奶取药。
昨天她孙子考试,我顺路把复习资料送过去了,老太太非要给我塞红包。”
林九喝了一口豆浆,甜的,热的,带着豆香。
“对了,”灰鼠忽然压低声音,“昨天阿哑教聋哑孩子画画,画的是……你。”
林九一怔。
“画里你抱着猫,坐在屋顶看星星。孩子说,老师没说话,但用手语比划——‘那是她想保护的人’。”
林九低头,没说话,豆浆的热气模糊了视线。
他想起三个月前刚来这个世界时,阿哑是第一个找到他的人。
那时他昏迷在公园长椅上,是她默默递来一瓶水,一张纸巾,还有一幅画——画的是他躺在星空下,猫趴在他胸口,命盘悬浮在头顶,碎成光点。
她不会说话,却用色彩和线条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
阳光洒在街角,老瘸在公园里打太极,动作缓慢却沉稳,一招一式如行云流水。
几个晨练的大爷围着他学,他笑呵呵地说:“我这叫‘退休养生太极’,不打打杀杀,只养气。”
远处,柳三娘的烤冷面摊子已经支起,铁板滋滋作响,葱花和酱料的香气飘了半条街。
她系着碎花围裙,头发挽成一个松松的髻,一边翻面一边哼歌,嗓音沙哑却动听。
“三娘说,今晚要请我们吃烤冷面,庆祝她抖音粉丝破万。”灰鼠说,“她说,‘以前卖情报,现在卖味道,都是人间生意。’”
林九笑了笑。
他忽然想起在修真界时,自己总在算命盘、算因果、算谁是天命之子。
可现在,他算不出明天会不会下雨,算不出豆浆会不会凉,算不出阿哑画里的星星,是不是真的在为他亮着。
可他也不再算了。
他打开手机,删掉原来的标题,重新输入一行字:
推文发出后,不到十分钟,评论区涌进来几十条。
“九哥,我今天被裁员了,看到这句‘宜活着’,突然想哭。”
“活着就好,别的都不重要。”
“我也在努力活着,谢谢九哥。”
林九关掉手机,走到阳台。
黑猫“命盘”跳上来,趴在他脚边,尾巴轻轻摆动。
他望着楼下街道:灰鼠骑着电动车远去,背影利落;老瘸收势站定,朝他挥手;柳三娘给一个流浪汉递了碗面;远处,阿哑牵着几个孩子走过斑马线,阳光落在她发梢,像镀了一层金。
他忽然觉得,命盘碎了,也好。
至少,他现在能尝到豆浆的甜,能摸到猫的毛,能听见灰鼠的贫嘴,能看见阿哑画里的星星,真的在亮。
——这人间,真好。
他蹲下身,摸了摸猫的头,轻声说:“以后,我们不找命盘了。就在这儿,好好活着。”
猫“喵”了一声,像是回应。
风从街口吹过,带着烤冷面的香气,和初夏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