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烈的空间撕扯感如同无数把钝刀切割着身体,顾清崖的意识在黑暗与剧痛的旋涡中沉浮。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是永恒,那股毁灭性的力量骤然消失。
“噗通!”
他重重摔落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浑身骨骼如同散架般剧痛,五脏六腑仿佛移位,一口鲜血抑制不住地喷涌而出。眼前一片模糊,耳边嗡嗡作响,只有残存的本能让他死死攥着手中那面已然黯淡无光、布满裂痕的黑色阵盘。
冰冷潮湿的空气夹杂着淡淡的霉味涌入鼻腔,这不是幻月洞天那充满血煞与月华的气息,而是……熟悉的,青云宗地界特有的、带着灵脉清气的味道!
回来了!他成功逃出来了!
狂喜只持续了一瞬,便被更深的虚弱和剧痛淹没。他强撑着想要坐起,却发现自己连抬起一根手指都无比艰难。经脉撕裂,灵力枯竭,神魂受创,更重要的是,那面数次救他性命的阵盘,似乎彻底失去了灵性,变成了一块冰冷的顽铁。最后时刻,是它吞噬了大部分血月光柱的力量,才为他争取到了传送的瞬间,但其本身,似乎付出了难以挽回的代价。
“小墨……”顾清崖脑海中第一时间浮现出那张带着担忧的小脸,心中一阵刺痛。阵盘损毁,是否意味着小墨也……他不敢想下去。
他艰难地转动眼球,打量四周。这是一个废弃已久的矿道,昏暗无光,寂静无声,只有远处滴水的声音清晰可闻。看来那古传送阵的出口并不在宗门核心区域,而是某个被遗忘的角落。这或许是不幸中的万幸,若直接出现在人前,以他此刻的状态,无异于羔羊入虎口。
必须尽快疗伤,然后……回去找小墨!
他咬紧牙关,试图从储物袋中取出丹药,却发现连打开储物袋的微弱灵力都凝聚不起来。绝望如同冰水浇头。难道要困死在这里?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却带着某种规律的震动,从身下的岩石传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地底深处移动,由远及近。
顾清崖心中一凛,强提警惕,却无力做出任何反应。
片刻后,前方矿道拐角处,泥土松动,一只通体黝黑、头生独角的钻地鼠探出头来,绿豆大的眼睛闪烁着幽光,嗅了嗅空气,猛地锁定了顾清崖这个“不速之客”,龇牙咧嘴地扑了上来!虽只是一阶妖兽,但对此刻的顾清崖来说,已是致命的威胁!
眼看那腥臭的牙齿就要咬中咽喉,顾清崖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却连闭目等死都做不到。
千钧一发之际!
他怀中那面本已黯淡的阵盘,核心处一道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裂纹,忽然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一道比发丝还细的混沌气流溢出,悄无声息地没入地下。
下一刻,那扑到半空的钻地鼠,仿佛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墙壁,猛地一滞,随即发出惊恐的“吱吱”声,仿佛感受到了某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夹着尾巴,头也不回地钻回地底,消失不见。
矿道重归死寂。
顾清崖怔住了。是……阵盘?它还有残存的力量?还是……小墨?
他无法确定,但求生的本能让他抓住这丝喘息之机。他不再试图调动灵力,而是全力运转《静心悟道诀》,守持灵台一点清明,引导着空气中微薄的灵气,如同涓涓细流,缓慢滋养着近乎干涸的经脉。这个过程缓慢而痛苦,但他别无选择。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恢复了一丝微弱的灵力,颤抖着打开储物袋,取出疗伤丹药服下。药力化开,如同久旱甘霖,伤势开始缓慢恢复。
数日后,顾清崖勉强恢复了行动能力,但伤势依旧沉重,修为跌落了筑基七层,气息萎靡。他换上一件备用的普通青袍,遮掩住身上的血迹和狼狈,将破损的阵盘贴身藏好,如同受伤的孤狼,沿着矿道小心翼翼地向外界摸索。
当他终于重见天日,感受到久违的阳光时,已是离开秘境后的第七天。他身处宗门边缘一片荒芜的山峦之中。辨认了一下方向,他收敛所有气息,如同鬼魅般向着流云峰潜行而去。他必须第一时间确认小墨的安危!
一路上,宗门内的气氛让他心生不安。巡逻的执法弟子明显增多,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紧张感。关于秘境异变、弟子大量陨落的消息早已传开,人心惶惶。当他靠近流云峰时,这种不安达到了顶点——流云峰外围,竟有数道隐晦而强大的神识在来回扫视!像是在监视!
顾清崖心中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他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龟息匿灵诀》,绕开明岗暗哨,从后山一条隐秘小径悄然摸上了流云峰。
峰上静悄悄的,苏雨晴的别院更是被一层强大的禁制笼罩,隔绝内外。顾清崖的心沉了下去。他隐匿在竹林阴影中,仔细观察,发现别院四周,竟潜伏着不下十道气息,其中最弱的也是筑基中期!这绝非普通的守卫!
是冲着小墨来的!鬼剑长老一脉?还是宗主的命令?
就在他心急如焚,苦思如何潜入之时,别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苏雨晴走了出来,面色凝重,对虚空某处沉声道:“诸位师兄在此守候多日,辛苦了。沈师弟一切安好,只是受惊过度,需要静养,还请回禀长老,莫要再惊扰于他。”
虚空中传来一声冷哼,一道阴冷的神识扫过别院,并未发现异常,这才如同潮水般退去。那些潜伏的气息也随之隐匿,但顾清崖能感觉到,他们并未远离,只是退到了更外围。
苏雨晴在院门口站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了院子,加固了禁制。
顾清崖屏住呼吸,直到那些神识彻底消失,才稍稍放松。苏雨晴在保护小墨!但形势显然极其不利!小墨被软禁了!
他必须见到小墨!
等到夜深人静,顾清崖将状态调整到最佳,如同融入夜色的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靠近别院。他研究过苏雨晴布下的禁制,找到了一处因灵力流转而产生的、极其短暂微小的间隙。就在剑隙出现的刹那,他施展流云身法,如同清风拂过,瞬间穿过了禁制,落入院中。
院中静谧,只有一间厢房还亮着微弱的萤石光芒。顾清崖的心跳骤然加速,他悄无声息地靠近,透过窗棂的缝隙向内望去。
烛光下,沈墨穿着一身单薄的寝衣,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小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耸动,发出压抑的、小兽般的呜咽声。他看起来是那么瘦小,那么无助。
“师兄……你在哪里……小墨好怕……那些坏人总是来看我……问东问西……”他断断续续地抽泣着,声音沙哑,充满了恐惧和思念。
看到这一幕,顾清崖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所有的疑虑、猜测,在这一刻烟消云散。无论小墨身上有什么秘密,他此刻,只是一个被吓坏了的、需要兄长保护的孩子!
“小墨……”顾清崖再也忍不住,推开房门,声音沙哑地唤道。
沈墨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到顾清崖的身影,先是难以置信地愣住,随即“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光着脚跳下床,如同乳燕投林般扑进顾清崖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小身子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师兄!师兄!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怕!我好想你!”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瞬间浸湿了顾清崖的衣襟。
顾清崖紧紧抱住他冰凉的小身子,感受着他真实的颤抖和泪水,眼眶瞬间湿润了。他轻轻拍着沈墨的背,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回来了,师兄回来了!小墨别怕,师兄在,师兄再也不会丢下你一个人了!”
“嗯!嗯!”沈墨用力点头,将小脸深深埋在他怀里,仿佛要将这些日子的恐惧和委屈都哭出来。
良久,沈墨的哭声才渐渐平息,变成小声的抽噎。他仰起小脸,借着微光看到顾清崖苍白憔悴的脸色和衣襟上未干的血迹,小手慌乱地摸上他的脸,带着哭腔问:“师兄,你受伤了?疼不疼?那些坏人有没有欺负你?”
“不疼,师兄没事。”顾清崖握住他冰凉的小手,柔声道,“倒是你,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沈墨摇摇头,又点点头,小嘴一瘪,委屈道:“他们总是来问……问师兄的事情……问秘境里的事情……还……还想检查我的身体……苏师姐不让他们碰我……可是他们好凶……我害怕……”
顾清崖眼中寒光一闪,杀意涌动。鬼剑老狗!竟敢如此!
他压下怒火,仔细检查沈墨,确认他除了受惊,身体并无大碍,这才稍稍安心。他抱着沈墨坐到床边,低声问:“小墨,你告诉师兄,师兄不在的时候,你有没有……感觉到什么特别的事情?或者……做了什么梦?”
他问得小心翼翼,生怕惊到他。
沈墨茫然地摇摇头,小脸上还挂着泪珠:“没有呀……就是总是做噩梦……梦到好多血……好多黑影……想找师兄找不到……然后就吓醒了……”他说着,又往顾清崖怀里缩了缩,小声道,“师兄,那个黑盘子……是不是坏掉了?我感觉不到它了……”
顾清崖心中一震,取出那面布满裂痕、毫无光泽的阵盘,沉声道:“是为了救师兄,它才……小墨,你知道这阵盘……”
他话未说完,沈墨看到阵盘的惨状,大眼睛里瞬间又蓄满了泪水,小手轻轻抚摸着上面的裂纹,带着哭音道:“它是不是很疼啊……都是为了保护师兄……”说着,金豆子又掉了下来,仿佛感同身受。
看着沈墨这纯粹是因为“宝物”损坏而心疼难过、并无其他异常的反应,顾清崖心中五味杂陈。是他想多了吗?阵盘的异动,真的只是法宝自身的护主灵性?与小墨无关?
他深吸一口气,将阵盘收起,揉了揉沈墨的头发,柔声道:“别难过了,或许以后能找到办法修复它。现在,告诉师兄,这些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在顾清崖仔细询问宗门情况时,他没有注意到,怀中“伤心”的沈墨,低垂的眼眸深处,一丝极淡的、与年龄不符的冰冷了然,一闪而逝。
师兄,安全回来了。很好。
那么,那些吵了很久的苍蝇……也该彻底安静了。
他的小手,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一缕微不可察的混沌气流,悄然溢出,融入了身下的床榻,沿着地脉,无声无息地流向山峰某处——那是鬼剑长老一脉某个核心弟子,日常打坐修炼的静室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