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尔的噩梦在新月之后又出现了两次,但强度有所减弱,且不再有那种清晰的、涉及杨清受伤的可怕画面,更多是一些模糊而快速的记忆闪回,夹杂着难以理解的低语和银色的光晕。她开始有意识地记录梦境碎片,用她特有的、混合了西班牙语和中文的简略符号,记在一个带锁的笔记本里。银片依旧随身携带,温度偶尔异常,但不再引发剧烈的梦境波动。她和杨清都默契地不再主动提及论坛和记号,仿佛那是一次已经结束的冒险,尽管回音未至,但生活必须继续向前。
现实的阳光,透过出版合同的落实和图书博览会的临近,愈发耀眼地照进了他们的生活。
预付版税到账,扣除税款和必要预留后,依然是一笔可观的数字。他们谨慎地庆祝了一下——去吃了一顿真正由大厨烹饪的西班牙菜,并且给伊莎贝尔买了一套像样的、用于出席正式场合的裙装(“投资,这是必要的形象投资!”杨清强调)。剩下的钱,大部分存入了新开的联名账户(以杨清名义,伊莎贝尔作为“亲属”,这是目前能做到的最接近共同财产的形式),小部分用于升级了杨清的写作设备,并购买了大量参考资料。
图书博览会在一座繁华的会展中心举行。杨清作为新人作者,展位并不显眼,但出版社做足了准备:精美的海报、试读本、甚至有根据小说元素设计的书签和明信片。林编辑亲自到场坐镇,还安排了简短的小型媒体访谈。
这是杨清人生中第一次以“作者”身份站在公众面前。他穿着新买的衬衫(伊莎贝尔仔细熨过),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从容。伊莎贝尔则以“译者兼研究顾问”的身份陪同,穿着那身新裙子,化了淡妆,站在他身侧。她出色的外貌和独特的气质(林编辑私下赞叹“有古典美和知性混合的神秘感”),加上一口流利的中文和对西班牙历史细节信手拈来的补充,意外地成为了展位的一个亮点,吸引了不少读者和媒体的注意。
“请问杨先生,您小说中关于早期航海金融的设想非常有趣,灵感来自哪里?”有读者问。
“做了很多历史资料研究,也进行了一些合理的推演。”杨清回答,看了一眼伊莎贝尔,“当然,也离不开我的顾问在细节上的帮助。”
“伊莎贝尔小姐,您作为西班牙文化研究者,如何看待这部小说对您祖国历史的演绎?”
伊莎贝尔落落大方:“我认为历史小说最大的魅力,是在尊重史实框架下的想象力腾飞。杨清先生的作品,抓住了那个时代变革的精神内核,细节经得起推敲,而人物的命运和选择又能引起现代读者的共鸣。作为研究者,我很欣赏这种严谨与创新结合的态度。”
他们的配合默契自然,一个沉稳内敛,一个聪慧灵动,相得益彰。半天下来,带去的试读本被领取一空,预定登记表上也写了不少名字。林编辑非常满意,暗示如果市场反响达到预期,第二卷的合同和版税条件会更好。
站在喧闹的展厅里,看着自己的名字印在精美的书籍上,听着陌生人对故事的讨论和期待,杨清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成就感。这是实实在在的、用双手和头脑创造的价值被认可的喜悦。他看向身旁同样神采奕奕的伊莎贝尔,心中充满感激。没有她,就没有这个故事里那些真实的“灵魂”,也没有他此刻站在这里的底气。
中场休息时,两人避开人群,在展厅外的露天咖啡座喘口气。春日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感觉怎么样?杨大作家?”伊莎贝尔抿着果汁,笑着问。
“像做梦。”杨清诚实地说,随即补充,“但比之前那个梦踏实多了。”
伊莎贝尔明白他的意思,笑容更深:“你本来就该被更多人看到。你的故事里有光。”她顿了顿,望向展厅里熙攘的人群,声音低了些,“这里…真好。大家都在讨论知识、故事、文化…没有刀剑,没有阴谋,只有对美好事物的追求。”
她的感慨发自内心。这个时代的平和与开放,对她而言依然是值得惊叹的礼物。
然而,就在这充满希望的氛围中,一丝不和谐的阴影像毒蛇般悄然滑入。
一个穿着得体、举止优雅的中年男人不知何时走到了他们的桌边,用带着点口音但非常流利的中文打招呼:“打扰了,杨清先生,伊莎贝尔小姐。你们的展位很受欢迎。”
杨清和伊莎贝尔抬头。男人大约五十岁上下,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剪裁合身的深色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儒雅,像是一位学者或成功的文化商人。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锐利光芒,让杨清瞬间警惕起来。
“您好,请问您是?”杨清礼貌而疏离地问。
“鄙姓陈,陈怀安。主要从事欧洲艺术品与古籍的收藏和顾问工作。”男人递上名片,上面的头衔是“怀远文化咨询有限公司,董事长兼首席顾问”,地址在上海。“我对西班牙黄金时代的历史非常感兴趣,刚才听了二位的介绍,对杨先生的小说和伊莎贝尔小姐的专业素养印象深刻。尤其是,”他目光转向伊莎贝尔,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伊莎贝尔小姐的西班牙语发音,非常纯正,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感,这在我接触过的现代西班牙语学者中,非常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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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莎贝尔心中一凛,面上却保持着得体的微笑:“陈先生过奖了。我从小对古典西班牙语有特别兴趣,研究得多一些。”
“不仅仅是古典西班牙语,”陈怀安微笑着,语气随意却带着某种探究,“您对一些非常冷门的、16世纪卡斯蒂利亚地区贵族间使用的特定纹章学符号和隐语,似乎也颇为了解。刚才我听到您向一位读者解释小说中某个家族徽章的演变,提到了‘双头鹰衔银月’的变体,这个细节,即使是专业的历史学者,也未必能立刻联想到特拉斯塔马拉家族某个短暂分支的私人印记。”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杨清感到后背发凉。这个陈怀安,不是普通的读者或文化商人!他观察得太仔细,知识也太偏门了!
伊莎贝尔的笑容未变,但眼神微微收紧:“陈先生才是真正的行家。我只是碰巧在某个非常古老的抄本残卷上见过类似的描述,记了下来。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知音。”
“古老的抄本残卷?”陈怀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难怪。不知道伊莎贝尔小姐是否方便告知,是在哪个机构或私人收藏处见到这份残卷的?我对这类文献非常着迷。”
“很遗憾,那是在海外一次偶然的学术交流中看到的,具体来源已不可考,只是匆匆做了笔记。”伊莎贝尔应对自如,将问题轻巧地挡了回去。
陈怀安也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那真是太可惜了。不过,能在这里遇到二位,已经是缘分。我对杨先生的作品很感兴趣,或许我们可以找个时间,深入聊聊合作的可能性?比如,将这部小说推广到欧洲市场,或者进行相关的衍生开发。我在欧洲有些渠道。”他又看向伊莎贝尔,“当然,也非常希望有机会向伊莎贝尔小姐请教更多关于西班牙古典文化的细节。”
他留下了新的联系方式(一个私密邮箱),再次称赞了他们的工作,然后礼貌地告辞,消失在人群中。
杨清和伊莎贝尔坐在原地,阳光依旧,但方才的暖意仿佛被抽走了不少。
“他不对劲。”杨清压低声音。
“非常不对劲。”伊莎贝尔握紧了手中的杯子,指节有些发白,“他知道得太多,太具体了。‘双头鹰衔银月’…那根本不是常见纹章,是我…是我小时候在一本只有王室核心成员才能看到的家族秘录里见过的图案!他怎么可能知道?还那么恰好在这里听到我提起?”
“艺术品和古籍顾问…”杨清咀嚼着这个身份,“会不会…和那个‘委托人’有关?或者,他就是‘委托人’派来接触我们的人?从马德里的信件,到上海的博览会…他们的触角伸得真长。”
恐惧再次攫住了他们。对方没有在网络上回应,却以这种更直接、更难以防备的方式,出现在了他们的现实生活里!而且手段高明,借口合理,甚至提供了看似诱人的合作前景。
“我们怎么办?”伊莎贝尔问,声音有些发紧。博览会的喧嚣此刻听起来像是危险的背景噪音。
杨清强迫自己冷静思考。对方在公开场合接触,没有威胁,反而示好,提出合作。这说明至少目前,对方不想用强,或者有所顾忌。这或许是个机会,也是个更大的陷阱。
“暂时按兵不动。”杨清做出决定,“不主动联系他,但也不明确拒绝。观察他的下一步动作。同时,我们要加快我们自己的步伐。书要尽快出版,形成一定的公众影响力。你的翻译也可以尝试找找渠道…我们要变得更‘可见’,但也更‘有分量’,让对方不敢轻易乱来。”
他握住伊莎贝尔冰凉的手:“别怕。这里是博览会,众目睽睽。而且,我们现在不是孤军奋战,我们有出版社,有即将面世的作品。他想合作?好啊,那就按照我们的节奏,在阳光下‘合作’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