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月之夜,如同一把悬在头顶的、无声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着日期临近,公寓里那种刻意维持的平静日常下,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暗流。伊莎贝尔翻译《小王子》的速度慢了下来,常常对着一页纸发呆;杨清修改二稿时也频频走神,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锁着那封信的抽屉。
“我们…要不要留下记号?”在新月前夜,伊莎贝尔终于打破了沉默。她坐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那枚从不离身的银片,月光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倔强。“我知道很危险。但对方知道银片,知道我…这不仅仅是身份问题。这可能关系到…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银片到底是什么。”她看向杨清,眼中闪烁着求知与不安交织的光芒,“如果永远逃避,我们可能永远被困在谜团里。而且,如果对方真有恶意,以他们展现的能力,逃避或许不是长久之计。主动接触,哪怕只是极轻微的,或许能获得一点主动权,哪怕只是多一点信息。”
杨清沉默着。理智告诉他老陈的警告无比正确,任何接触都是冒险。但伊莎贝尔的话也有道理,完全被动或许更危险。而且,他内心深处,何尝不对银片的秘密、对他们的穿越充满疑问?那场宏大而真实的梦,是否也与这银片有关?
“留下记号,但必须绝对安全。”杨清最终妥协,但设下了严苛的条件,“不能是我们任何一个人的真实信息,不能是任何可能关联到我们现实生活的符号。甚至不能是西班牙文化里太常见的标志。要模糊,要能多重解释,即使被追踪,也指向一片迷雾。”
伊莎贝尔陷入了沉思。童年记忆深刻的符号…她的童年,一半在16世纪的西班牙宫廷,一半在与杨清相遇后的现代都市。哪个符号才足够安全又足够特别?
忽然,她眼睛一亮,走到书桌前,拿起铅笔,在一张废纸的背面,简单勾勒了几笔。
那是一个简单的图形:一个圆圈,内部左上角有一个小点,右下角有另一个小点,中间用一条微微弯曲的线连接两点。看起来,有点像简笔画的眼睛,又像是一个抽象的星图,或者…一个被拉长的字母“c”两端加了点。
“这是什么?”杨清疑惑。
“这是我小时候…大概六七岁的时候,在王宫花园的沙地上,自己画着玩的。”伊莎贝尔的声音带着遥远的回忆,“那时候我总喜欢看星星,但又不认识星座。我就想象,如果两颗孤单的星星,可以用一条看不见的线连起来,它们就不会那么孤独了。我给它起名叫‘孤独星桥’。除了我自己,没人知道这个图形。”她顿了顿,“后来,在现代,有一次我们一起看星星,你说北斗七星像勺子,我却觉得…它们之间如果连上线,也可以有很多种画法。那时候,我忽然又想起了这个图形。”
一个源于孤独童年想象、只存在于她个人记忆中的符号。安全,且承载着她跨越时空的情感。杨清凝视着这个简单的图形,心中触动。它既代表了伊莎贝尔的过去,也奇妙地连接了他们的现在。
“好,就它了。”杨清做出了决定。
新月当夜,无月。杨清再次动用了那个一次性的、层层防护的观察窗口,登录加密论坛。那个名为“致探寻者”的帖子依然孤零零地挂着。他深吸一口气,用程序生成了一个完全随机的、无法追踪的临时账号,在帖子下进行了“回复”。回复内容,只有那个“孤独星桥”的图形,用最朴素的ascii字符拼成(一个括号、一个点、一条斜线、另一个点、另一个括号),没有任何文字,没有署名,甚至没有格式。
点击发送。程序立刻启动了自毁和痕迹清除协议。杨清断开一切连接,关闭电脑,仿佛刚刚完成了一次危险的爆破任务。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手心全是汗。
接下来是漫长的、令人焦虑的等待。对方会看到吗?会如何解读?会回应吗?还是会因此锁定他们?
整整两天,风平浪静。论坛没有任何变化,他们的生活也似乎一切如常。杨清几乎要怀疑那次回复是否成功发送了。
然而,在第三天深夜,杨清被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惊醒。声音来自身边。
他打开床头灯,看到伊莎贝尔蜷缩着身体,眉头紧锁,眼泪正不断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她在做噩梦,而且是非常痛苦的噩梦。
“伊莎?伊莎贝尔!”杨清轻轻摇她。
伊莎贝尔猛地惊醒,眼神涣散,充满了未散的恐惧,看到杨清,才仿佛找到锚点,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火…好多火…还有银色的光…人在惨叫…父亲…不,不是父亲…是另一个声音…在念我的名字…还有…还有你!杨清!我梦到你在火光里,穿着很奇怪的衣服,像是…梦里的那种,但你流着血…”她语无伦次,浑身发抖。
杨清紧紧抱住她,安抚地拍着她的背:“是噩梦,只是噩梦。我在这里,好好的,你看。”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冰凉和剧烈的颤抖。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噩梦。
难道…是那个记号引来的?某种超越物理距离的精神影响?还是银片在某种能量激发下产生的共鸣?
伊莎贝尔在他怀里慢慢平静下来,但脸色依然苍白。她摸索着找到一直放在枕边的银片,握在手心。这一次,杨清也清晰感觉到,那枚银片似乎比平时温度略高,而且…在伊莎贝尔握住它的瞬间,她眼中的恐惧和混乱明显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困惑。
“那个图形…我画下它的时候,好像…银片动了一下,很轻微。”伊莎贝尔喃喃道,“然后这两天,我就断断续续梦到一些…很碎的片段。不全是可怕的,有些就是我在王宫里很平常的日子,但视角很奇怪,像是…从很高很远的地方看着自己。今晚的梦最清晰,也最可怕。”
杨清的心沉了下去。留下记号,果然不是单向的。它像是一个信标,或者一个钥匙,不仅发出了信号,可能也“打开”了伊莎贝尔身上某种与银片相关的、深层的联系或记忆封印。这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明天开始,你暂时不要碰银片,试试看。”杨清只能提出最朴素的建议,“如果噩梦还持续,我们必须想办法。也许…该找个真正懂这些神秘学或者超自然现象的人问问?”但这谈何容易,且风险巨大。
伊莎贝尔摇摇头,将银片握得更紧:“不。它是…我的一部分。而且,梦里的碎片,虽然可怕,但我感觉…那可能是真的。是我的过去,或者是…另一个‘可能’的过去。就像你做过的那个梦一样。”她看向杨清,眼神复杂,“杨清,我越来越觉得,我们的相遇,银片,那场梦,还有现在这个‘委托人’…都不是孤立的。有一条线,把它们穿起来了。逃避,也许解决不了问题。”
她的话让杨清无言以对。神秘学的领域,他一片空白。他拥有的只是现代人的常识、写作者的想象力,以及对伊莎贝尔毫无保留的保护欲。当常识遭遇无法解释的现象,保护欲遭遇当事人探索的渴望时,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力。
第二天,伊莎贝尔的精神依然不太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她坚持完成了当天的翻译任务,并将烤糊了一小半的饼干(她坚持这是“新月特供焦香风味”)塞给杨清品尝,试图用行动证明自己没事。
杨清则一边关注着论坛(依然寂静),一边更加努力地投入到书稿的最终校对中。现实的成就,是他们此刻最坚固的堡垒。林编辑那边传来了更好的消息:出版社决定提前启动宣传,并为《1521》争取到了一个不错的图书博览会参展位。
好消息冲淡了些许阴霾。晚上,为了放松,也为了转移伊莎贝尔的注意力,杨清翻出了旧电脑里存着的、他们刚认识不久时拍的一些照片和短视频。像素不高,场景简单,但记录着那段充满新鲜感、文化碰撞和笨拙温情的最初时光。
有伊莎贝尔第一次吃到冰淇淋时瞪大眼睛、鼻尖沾着奶油的傻样;有她试图用拖把当骑士剑比划结果绊倒自己的窘态;有两人一起在廉价的ktv包厢里,她五音不全却投入地唱西班牙民歌,杨清憋笑录下的片段;还有深夜一起挤在电脑前,看她翻译第一份古文献赚到钱后,两人开心地数着那几张皱巴巴钞票的合影…
看着这些,伊莎贝尔终于露出了几天来第一个真心的、灿烂的笑容,笑着笑着,眼角又泛起泪花,但这次是温暖的。
“我们走了好远啊。”她靠在杨清肩头,轻声说。
“嗯,从西班牙公主到无证黑户,再到未来畅销书作家的‘特别顾问’。”杨清调侃道。
“还有烤饼干永远会糊的厨房杀手。”伊莎贝尔自嘲地补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不管那条线是什么,不管银片藏着什么秘密,杨清,有这些回忆,有现在这个我们一起奋斗的小窝,我就觉得…什么都值得,也什么都不怕。”
她的勇气,并非源于无知,而是源于对拥有的珍惜。杨清吻了吻她的额头,将那些照片一张张存好。是的,无论未来要面对什么,这些平凡的、温暖的瞬间,就是他们最大的力量源泉。
深夜,伊莎贝尔再次入睡。这一次,她似乎睡得安稳了些。杨清守了她一会儿,确认她没有再做噩梦,才回到电脑前。他鬼使神差地,再次点开了那个隐藏的《梦的碎片》文档。
看着自己记录的、梦中的那些“改革举措”、“技术细节”、“宫廷斗争”,再对比眼前神秘信件、银片异动、伊莎贝尔的噩梦…一个荒诞却挥之不去的念头浮现:那个梦,真的只是梦吗?还是某种形式的…预演?启示?亦或是,另一个平行时空发生的真实?
他望着窗外沉寂的夜空,新月已过,星光黯淡。那个“孤独星桥”的记号,是否正在某个不可见的维度,传递着回音?而他们平静的日常,又能维持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