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清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没有因为长期握剑或批阅文件而留下的薄茧，只有码字人常见的、指关节微微突出的文弱。身上穿着的是超市打折买的廉价睡衣。
梦？
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伴随着巨大的荒谬感和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击中了他。
那么漫长、那么真实、那么波澜壮阔又步步惊心的十几年…统一欧洲、金融革命、工业跃进、大洋进军、劳工法案、王位继承…那些殚精竭虑的日夜，那些生死一线的抉择，那些与伊莎贝尔在权力巅峰相互扶持又彼此温暖的点滴…全都是梦？
一场因为他这个网络作家过度沉迷历史资料、创作压力太大、以及可能对身边这位“落难公主”室友产生了某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浪漫幻想，而编织出来的、无比宏大又细致入微的…中二病之梦？！
“噗——”杨清忍不住笑出声，但那笑声很快变成了一种混合着极度尴尬、自我吐槽和难以言喻庆幸的古怪哽咽。他捂住脸，感觉脸颊滚烫。老天爷，他都梦了些什么啊！自己指点江山，改革天下，还成了摄政王？！中二浓度简直爆表了！这要是让以前催稿的编辑或者损友阿哲知道了，他能被笑话到下个世纪！
尤其是梦里，他最后居然在考虑用暗杀手段对付政敌？！还一脸冷酷地说什么“一场意外”？！杨清你现在脸皮是有多厚才能做出这种梦啊！你平时连杀只鸡都不敢看的好吗！
巨大的社死感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但同时，另一种更汹涌、更真切的情感随之喷涌而出——庆幸。无比的庆幸。
伊莎贝尔还在。她没有变成长袖善舞、在宫廷斗争中小心翼翼维持平衡的公主或皇后，她还是那个会因为他写死了一个她喜欢的配角而气鼓鼓半天、会试图用蹩脚中文讲冷笑话、会把他的旧t恤当家居服穿的、活生生的、就在一墙之隔厨房里的女孩。
他们没有卷入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权力漩涡，没有背负一个庞大帝国兴衰的命运，没有面对无数明枪暗箭。他们还在这个平凡甚至有些窘迫的小天地里，为房租、稿费、下一顿吃什么、以及她那个“黑户”身份可能带来的小麻烦而操心。
这真是…太好了。
“杨清？你醒了吗？闹钟响了好久啦！”伊莎贝尔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随着锅铲轻快的碰撞声，“快点起来洗漱，早餐要凉了！今天不是说好要去超市大采购吗？你冰箱里除了啤酒和速冻饺子什么都没有了！”
她的声音清脆、明亮，带着一点点催促，还有种居家过日子的自然亲昵。没有梦境后期那种即便温柔也总带着一丝沉重和谨慎的语调。
杨清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真实的触感让他越发确定。他走到卧室门边，倚着门框，看向厨房。
伊莎贝尔背对着他，系着那条从夜市买来的、印着卡通小熊的围裙（她坚持要买的，说很可爱），长发随意地用一根铅笔盘在脑后，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在颈边。她正小心翼翼地把煎蛋从平底锅滑到盘子里，动作还有点生疏，但很认真。晨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影，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如此平凡，如此真实，如此…让他心脏柔软得一塌糊涂。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目光，伊莎贝尔回过头。清晨的阳光映在她清澈的褐色眼眸里，熠熠生辉。她皱了皱鼻子：“愣着干嘛？快去刷牙！你眼睛怎么有点红？昨晚又熬夜赶稿了？我跟你说多少次了，健康最重要…”她开始习惯性地数落，但嘴角却带着笑。
“伊莎…”杨清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嗯？”她挑眉。
杨清走过去，在伊莎贝尔略带惊讶的目光中，伸出手，轻轻地将她搂进怀里。很用力，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确认她的存在，驱散最后一丝梦境的虚幻感。他闻到她发间淡淡的、廉价但清爽的苹果味洗发水香气，混合着煎蛋和培根的油香，这是人间烟火的味道，是他此刻无比贪恋的、真实的味道。
伊莎贝尔的身体先是一僵，随即放松下来，虽然不明白他突如其来的情绪，但还是顺从地让他抱着，手在他背后轻轻拍了两下，用中文调侃道：“怎么了？做噩梦了？梦见被编辑催稿追杀，还是梦见你小说里的反派跳出来打你了？”她的幽默感总是带着点戏剧化的夸张。
“比那个可怕多了。”杨清把脸埋在她肩头，闷声说，带着浓浓的后怕和释然，“梦见…我们去了你的时代，我差点变成了一个自己都不认识的…讨厌鬼。”
伊莎贝尔眨了眨眼，然后笑出声，推开他一点，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就你这宅男体质，去了我的时代？怕不是三天就被当成异端或者乞丐抓起来了。还变成讨厌鬼？你最多变成一只被西班牙太阳晒蔫了的熊猫。”她总爱用熊猫比喻他熬夜后的黑眼圈。
看着她笑靥如花，毫无阴霾的样子，杨清心里最后一点梦境的沉重也消散了。是啊，那只是一场梦。眼前这个会毒舌调侃他的女孩，才是他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