获得了太子费利佩的初步认可和王室临时技术顾问的头衔,杨清和伊莎贝尔的处境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们不再仅仅是塞尔达伯爵庇护下的秘密合作者,而是有了一个半官方的身份。虽然这身份依旧脆弱,且充满了监视与试探,但毕竟是一层宝贵的护身符。
他们并没有搬离塞尔达伯爵的庄园,这里依然是他们相对安全的基地。但杨清开始需要定期前往位于巴利亚多利德城外的王室军械局,指导火炮改良技术的推广。
军械局是一个充满汗味、煤烟味和金属撞击声的地方。这里的工匠总监和老师傅们起初对这个突然空降的、年轻且来自“东方”的顾问充满了怀疑甚至抵触。他们世代相传的手艺,凭什么要听一个外来者的指手画脚?
杨清深知,在这种技术领域,空谈理论毫无意义,必须用事实服人。他没有摆出顾问的架子,而是换上了工匠的粗布衣服,亲自深入到工坊中。
他选择的突破口是一门亟待维修的、中等口径的 culver(长炮)。他没有直接下令,而是召集了负责的工匠,用请教的口吻询问他们通常的修复流程和遇到的难题。
然后,他指出了几个他们习以为常,但却影响性能的细节:
“老师傅,您看这个炮膛内部的锈蚀和之前的铸造疤痕,是否会影响炮弹的飞行?”
“我们混合火药时,是否考虑过不同批次原料的细微差异?也许我们可以尝试建立一个简单的标准,确保每次的威力大致相同。”
“关于炮弹,如果我们用统一的砂模,像铸造教堂大钟那样精心控制,是不是能减少那些飞起来乱转的‘跛脚弹’?”
他提出的问题切中要害,并且给出了看似简单却有效的解决方案——主要是他在庄园试验场验证过的那一套:手工打磨炮膛(虽然效率低,但有效)、火药颗粒化、炮弹标准化。
起初,工匠们将信将疑。但当他们按照杨清的方法,花费了巨大精力打磨好那门culver的炮膛,并使用新制的颗粒火药和标准炮弹进行试射后,结果令所有人大吃一惊。
射程和精度虽然没有杨清亲自监督下的那门轻型炮提升那么大(因为工艺限制),但也明显超过了未经改良的同类型火炮!
事实胜于雄辩。军械局的工匠们都是实在人,看到实实在在的效果,态度立刻发生了180度转变。从最初的抵触,变成了由衷的佩服和尊敬。他们开始称呼杨清为“学者先生”,并积极主动地学习和应用他传授的技术。
杨清也趁机引入了一些简单的质量管理概念,比如让工匠们在每批火药和炮弹上标记负责人的代号,以便追溯问题。他还绘制了更标准的炮身结构和零件尺寸图,试图推动初步的“标准化”生产,虽然这在以手工为主的时代困难重重,但至少播下了种子。
在这个过程中,杨清并没有独占功劳。他不断向军械总监和工匠们强调,这些改进是基于他们现有精湛技艺上的“优化”,是集体智慧的结晶。这为他赢得了良好的人缘,也使得技术推广的阻力大大减小。
伊莎贝尔虽然没有直接参与工坊的工作,但她在幕后发挥着同样重要的作用。她帮助杨清处理与军械局文职人员的往来文书,将杨清那些充满现代术语的技术指导,翻译成符合官方文书习惯的、严谨而古板的西班牙语。她还细心地记录下军械局内部的人事关系和可能的派系,提醒杨清注意哪些人可能与门多萨家族有牵连。
同时,她利用杨清获得的有限行动自由和情报来源,开始小心翼翼地探寻阿尔瓦雷斯家族和银片的线索。她不敢直接打听,只能通过阅读官方公报、倾听贵族间的流言蜚语(通过塞尔达伯爵的渠道),试图拼凑出她“死”后这几个月来,西班牙政治格局的变化。
她得知,阿尔瓦雷斯家族因为她的“失踪”和可能存在的“污点”(门多萨的构陷),地位一落千丈,家族成员大多被排挤出核心权力圈,处境艰难。这让她心中充满了焦虑和负罪感。
而关于那枚银片,她在一本伯爵收藏的、关于西班牙古代传说和圣物志的羊皮卷中,发现了一段模糊的记载。上面提到,在古老的西哥特王国时期,曾流传着几枚由“星辰之铁”打造的“命运信物”,据说与王权的正统和某种跨越海洋的古老盟约有关。但记载语焉不详,且被当作神话传说。
“星辰之铁”、“命运信物”、“古老盟约”……这些词汇让伊莎贝尔心跳加速。她手腕上的银片,在烛光下似乎闪烁着回应般的微光。
就在杨清在军械局初步站稳脚跟,伊莎贝尔暗中调查时,塞尔达伯爵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在太子费利佩的默许和“塞尔达圣火”的润滑下,财政顾问塞普尔维达对“预期税收抵押债券”的方案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已经开始组织人手进行更详细的可行性研究。虽然距离真正实施还很遥远,但这无疑是一个积极的信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然而,危机总与机遇并存。
一天傍晚,杨清从军械局返回庄园时,发现伊莎贝尔的脸色异常苍白,手中紧紧攥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件。
“怎么了?”杨清关切地问。
伊莎贝尔将信递给他,声音颤抖:“有人……有人认出了我。或者说,怀疑了。”
信件是用优雅的字体书写的,内容很短,却令人毛骨悚然:
“琥珀色的眼眸,如同迷失的星辰。故土虽好,荆棘遍布。望珍重,阿尔瓦雷斯之瑰宝。”
没有落款,没有威胁,却充满了暗示和警告。发送者显然知道了伊莎贝尔的真实身份,或者至少产生了强烈的怀疑。
“是谁送来的?”杨清沉声问道。
“不知道,是混在伯爵日常的信件中一起送来的,仆人没有注意到异常。”伊莎贝尔无助地摇头,“杨清,我们是不是暴露了?门多萨他……”
“冷静。”杨清抱住她,大脑飞速思考,“这封信语气古怪,不像是门多萨的风格。如果是他,恐怕来的就不是信,而是宗教裁判所的士兵了。这更像是一种……试探,或者某种示警?”
他仔细分析着信件内容,“阿尔瓦雷斯之瑰宝”,这确认了是针对伊莎贝尔。“迷失的星辰”,是否暗指银片?“望珍重”,又似乎带着一丝善意?
“发送者可能立场未明,或者有所图谋。”杨清得出结论,“但无论如何,这证明你的身份已经不再绝对安全。我们必须更加谨慎。从明天起,你尽量减少外出,庄园的守卫也要再次加强。”
伊莎贝尔依偎在杨清怀里,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恐惧渐渐被一种坚定的决心取代。她知道,回归之路注定布满荆棘。但为了家族,为了揭开银片的秘密,也为了身边这个与她命运紧密相连的男人,她必须坚强。
“我不会退缩的,杨清。”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中重新燃起火焰,“无论面对的是门多萨,还是其他隐藏在暗处的敌人。”
杨清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他们如同在黑暗中航行的孤舟,虽然风雨飘摇,但船上的两人,已经成为了彼此最坚实的依靠。
王室顾问的第一步已经迈出,但通往权力顶峰的道路,依旧漫长而险象环生。这封神秘来信,预示着更多的阴谋和挑战,即将接踵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