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利亚多利德的王室行宫,气势恢宏,石雕与彩窗彰显着哈布斯堡王朝的威严与天主教信仰的虔诚。空气中弥漫着熏香、蜡油以及一种无形的、压抑的权力气息。
杨清和伊莎贝尔身着伯爵为他们准备的、符合学者身份的得体但不算华丽的衣物,跟在路易斯·德·拉·塞尔达伯爵身后,穿过一道道由瑞士卫兵把守的拱门和长廊。伊莎贝尔低垂着头,用宽边的女帽遮掩面容,但她的心脏却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每一步都仿佛踩在记忆与恐惧的边缘。
觐见厅并不特别宽敞,但气氛庄重肃穆。年轻的太子费利佩端坐在上首的宝座上,他面容苍白,眼神冷静而略带忧郁,嘴唇紧抿,透露出与他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多疑。他的两侧和下首,坐着几位重要的人物:财政顾问吉内斯·德·塞普尔维达(一个眼神精明的热那亚银行家)、王室总管鲁伊·戈麦斯亲王(一位气质儒雅的中年贵族),以及几位身着红色主教袍的教会代表。
而就在靠近门口的位置,一个身影如同阴影般矗立在那里——费尔南多·门多萨公爵。他穿着黑色的天鹅绒礼服,领口缀着金色的羊毛骑士团勋章,面容冷峻,目光如同冰锥般扫过进来的塞尔达伯爵一行人,尤其在低着头的伊莎贝尔身上停留了一瞬,虽然伊莎贝尔的伪装很好,但那瞬间的审视依旧让杨清感到一股寒意。
塞尔达伯爵上前,按照严格的宫廷礼仪,向太子费利佩行礼,并呈上了那份精心准备的奏章。
“尊敬的太子殿下,”伯爵的声音在宏伟的大厅中回荡,“臣,路易斯·德·拉·塞尔达,有幸为您和国王陛下带来可能有助于解决王国当前困境的一些微末见解,以及一项能显着提升我军实力的技术改良。”
太子费利佩微微颔首,示意侍从接过奏章,但他并没有立刻翻阅,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伯爵身后的杨清和伊莎贝尔。“伯爵,你身后的这两位是?”
“回殿下,这位是来自东方果阿的学者,杨清先生。他精通多种古老技艺。这位是他的助手,伊莎女士。奏章中的一些构想和技术,正是源于杨清先生的智慧。”伯爵恭敬地介绍。
门多萨公爵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但没有立刻说话。
太子费利佩打量着杨清,眼中带着审视:“东方的学者?果阿……那是葡萄牙人的地盘。你一个东方学者,为何会对西班牙的财政和军事如此热心?”
问题尖锐而直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杨清身上。
杨清上前一步,按照预先演练的礼仪躬身回答,他的西班牙语虽然仍有口音,但流畅而清晰:“尊敬的太子殿下,知识本身并无国界。我流落至此,承蒙塞尔达伯爵收留赏识。作为一名学者,我的职责是探索和运用知识,以造福所居之地。西班牙王国的繁荣与稳定,符合所有生活在这片土地上人的利益,也包括我。”
他的回答不卑不亢,既表明了立场,又巧妙避开了动机的深究。
太子未置可否,将目光转向财政顾问塞普尔维达。塞普尔维达快速翻阅着奏章,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最终他抬起头,眼中带着商人的精明和一丝质疑:“伯爵阁下,还有这位……杨先生。你们提出的‘预期税收抵押债券’和‘特许公司’,构想确实新颖。但是,如何保证债券的信用?民间是否愿意购买?特许公司的风险又如何控制?这听起来……有些过于理想化了。”
杨清知道,真正的考较开始了。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用最朴素的语言解释金融信用的建立、风险分摊的原理,以及特许经营权的垄断价值。他避免使用复杂的术语,而是用商人能理解的“担保”、“分红”、“独家买卖”等概念进行类比。
“……本质上,殿下,各位大人,”杨清总结道,“这不是创造新的财富,而是将王国未来确定能获得的财富,通过一种更聪明的方式‘提前’募集起来,用于解决眼下的急需。同时,通过特许公司,我们将海外开拓的风险和收益,与广大的民间资本绑定,王室坐享其成而无需承担全部风险。这是一种将蛋糕做大,并且更有效分蛋糕的方法。”
塞普尔维达陷入了沉思,显然杨清的解释触动了他作为银行家的神经。
就在这时,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如同毒蛇吐信。
“巧舌如簧。”门多萨公爵终于开口了,他缓步上前,目光如刀般刺向杨清,“但是,太子殿下,各位,我们如何能确信,这些听起来天花乱坠的构想,以及那份所谓的‘火炮改良’技术,不是某种……来自异端的蛊惑,或者更糟的,魔鬼的伎俩呢?”
他刻意停顿,让“异端”和“魔鬼”这两个词在大厅中回荡,引来几位主教警惕的目光。
“我听说,”门多萨继续道,嘴角带着一丝讥讽,“这位杨清先生能制造出如清水般透明却猛烈如火的酒液,还能让老旧的火炮射得更远。这难道不令人怀疑吗?正常的知识,怎能达到如此神奇的效果?或许,我们该请宗教裁判所的先生们,来鉴别一下这位‘东方学者’的真正底细。”
图穷匕见!门多萨果然祭出了宗教裁判所这面大旗!
大厅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伊莎贝尔的身体微微颤抖,杨清能感觉到她内心的恐惧。塞尔达伯爵的脸色也变得难看。
太子费利佩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显然对涉及宗教裁判所的事情非常敏感和谨慎。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杨清反而上前一步,直面门多萨的锋芒,他的声音清晰而镇定:“公爵阁下,知识的力量源于对自然规律的理解和运用,而非来自任何超自然的存在。您所说的‘神奇’,只不过是您尚未理解其原理而已。”
他转向太子和诸位大臣:“关于‘圣火’酒液,其原理在于提纯,如同将浑浊的河水过滤澄清,只不过我使用的方法更加有效。关于火炮改良,其原理在于让火药燃烧更均匀,让炮弹飞行更稳定,让炮管内部更光滑,减少阻碍。这一切,都可以用自然的原理来解释,并且可以重复验证。”
为了增加说服力,他看向王室总管鲁伊·戈麦斯亲王:“亲王殿下,如果您允许,我可以现场进行一个简单的演示,来说明‘均匀’和‘光滑’如何影响物体的运动。”
杨清从随身携带的一个小木盒里(这是经过严格检查的)取出两枚一模一样的标准化小铁球,又取出一块表面粗糙、一块表面光滑打磨过的长木板。他将木板一端架高,形成一个斜面。
“请各位大人看,”杨清将两枚铁球同时从斜面顶端释放,“粗糙木板上的铁球,会因为摩擦而滚动缓慢且方向不稳。而光滑木板上的铁球,则会快速、笔直地滚下。”
结果显而易见。光滑木板上的铁球毫无疑问地更快更稳地到达底部。
“火炮的改良,原理与此类似。”杨清收起道具,躬身道,“让炮膛更光滑(减少摩擦),让火药燃烧更均匀(提供稳定推力),让炮弹更圆润(减少空气阻力),自然就能射得更远更准。这并非巫术,而是对上帝创造的自然法则的尊重和利用。”
这个简单而直观的演示,瞬间化解了大部分“巫术”的指控。几位主教交头接耳,微微点头,似乎认可了这个符合“自然哲学”的解释。
门多萨公爵的脸色变得铁青,他没想到杨清如此机敏,用如此浅显的方式破除了他的发难。
太子费利佩一直紧锁的眉头终于稍稍舒展,他看向杨清的目光中,多了一丝兴趣和认可。“很有趣的演示。”他缓缓开口,“那么,塞尔达伯爵,你奏章中所说的火炮改良,效果是否真如所言?”
“殿下,臣已亲自验证!”塞尔达伯爵立刻上前,将试验场的详细数据一一禀报,并呈上了那门经过改良的fal火炮的测绘图(杨清绘制)以及前后对比的射程数据。
看着那清晰的数据对比,尤其是“射程增加三成”这一条,太子费利佩的眼中终于亮起了光芒。对于一位未来的君主而言,军事优势的诱惑是难以抗拒的。
“很好。”太子终于做出了决断,“塞尔达伯爵,你的忠诚和为此付出的努力,我会记下。关于财政改革的方案,由塞普尔维达先生牵头详细评估。至于火炮改良……”
他看向杨清:“杨清先生,我任命你为王室临时技术顾问,协助军械局,将此项改良推广至所有合适的火炮。希望你用你的知识,真正为西班牙服务。”
“谨遵殿下之命!”杨清和塞尔达伯爵同时躬身,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第一步,终于迈出去了!他们成功地在这古老的权力殿堂中,站稳了脚跟。
宫廷的暗涌并未平息,反而因为这次觐见,变得更加湍急。但杨清和伊莎贝尔,已经拿到了参与这场权力游戏的入场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