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上那串编织手绳,仿佛真正在岜沙的土地上扎下了一根看不见的根须。阿贡叔的认可和庇护,像一道无形的结界,将杨清和伊莎贝尔与寨子外部的威胁暂时隔开。寨民们看待他们的眼神彻底改变了,不再是好奇或疏离的审视,而是一种带着隐约敬畏的接纳。孩子们会主动拉着伊莎贝尔的手,教她辨认更多种类的野果;妇人们会邀请她一起在溪边浣洗衣物,虽然语言不通,但笑容和手势成了最好的桥梁;男人们,包括阿岩,会在打猎归来后,分给他们一些新鲜的猎物。
这种融入,带着一种原始的、基于共同秘密和古老预言的血脉相连感。伊莎贝尔不再是那个格格不入的“外人”,而是“雷云另一端来的迷失之女”,是预言的一部分,是岜沙需要守护的存在。她手腕上那枚小小的、刻着简化雷鸟纹的银片,在阳光下或火光下偶尔闪烁,提醒着她身份的转变和背负的无形责任。
生活似乎进入了一种新的、相对稳定的轨道。白天,杨清继续利用断断续续的信号,极其谨慎地处理一些必要的工作,同时更加隐秘地监控外界的风声。他不敢再主动联系王姐,只能被动等待,心中那份关于“渠道污染”和“拾荒者”逼近的焦虑,如同背景噪音般持续存在,但在岜沙日益浓厚的庇护氛围下,暂时被压抑了下去。
伊莎贝尔则更加积极地学习苗语,进步神速。她惊人的语言天赋和记忆力,让教她的寨民都感到惊讶。她不再仅仅满足于日常交流,开始尝试理解那些在祭祀、歌谣中出现的、更古老的词汇和传说。她想知道更多关于“雷鸟纹”、“迷失之女”和“贪婪窥视者”的细节。阿贡叔似乎也有意引导,偶尔会在只有他们几人时,讲述一些支离破碎的、关于祖先如何从“雷神居住的圣山”迁徙至此,如何与“掌握着时空裂隙秘密”的古老智慧相遇,并肩负起守护“钥匙”和等待“引路人”的使命。
这些传说听起来荒诞不经,但结合伊莎贝尔自身的经历,却又显得无比真实。她开始意识到,自己的穿越,可能是一个横跨数百年、连接东西方的宏大叙事中的一环。那条丢失的银链——“雷鸟之匙”,无疑是这个叙事的关键道具。
然而,庇护所带来的平静,并无法完全驱散内心的波澜。夜间,伊莎贝尔的噩梦依旧会造访,只是内容开始发生变化。不再是单纯的恐惧和绝望,有时会夹杂着一些新的、模糊的意象:不再是西班牙宫廷的冰冷石墙,而是连绵的、云雾缭绕的青山;不再是费尔南多·门多萨冷酷的面容,而是一些扭曲的、散发着贪婪气息的阴影(她直觉那是“拾荒者”的象征);甚至偶尔,她会梦见手腕上的银片发出微弱的光芒,与远方某个存在产生共鸣。
这些梦境让她感到不安,也让她更加确信,危机并未远离,只是在积蓄力量。
杨清也注意到了她的变化。他看到她有时会对着远山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银片,眼神深邃,仿佛在聆听来自大地深处的低语。他知道,伊莎贝尔正在与这片土地、与那个古老的秘密产生更深层次的连接,这种连接或许会带来力量,但也可能带来未知的风险。
一天傍晚,阿岩猎到了一头罕见的、体型硕大的野猪,按照寨子里的规矩,这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情。寨桩前的空地上再次燃起了篝火,不过这次不是为了祭祀,而是为了欢庆。大块的野猪肉被架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香气四溢。寨民们拿出了自家酿造的、度数不低的米酒,围着篝火唱歌、跳舞,气氛热烈而欢快。
伊莎贝尔和杨清也被热情地拉入了狂欢的人群。这是他们第一次参与寨子里纯粹为了喜悦而举行的聚会。伊莎贝尔被这原始而奔放的热情所感染,暂时抛开了心头的重负,学着寨民的样子,笨拙地跟着节奏摆动身体,脸上洋溢着久违的、轻松灿烂的笑容。她喝了一小口寨民递过来的米酒,那辛辣醇厚的味道让她咳嗽连连,却引得周围善意的哄笑。
杨清在一旁看着她在火光映照下生动明媚的脸庞,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他既为她能在此刻享受短暂的快乐而感到欣慰,又为这快乐之下潜藏的危机而感到忧心忡忡。他知道,这样的平静如同风中之烛,随时可能被来自山外的风吹灭。
狂欢至深夜,人群才渐渐散去。杨清扶着微醺的、脚步有些踉跄的伊莎贝尔回到吊脚楼。月光如水,洒在寂静的寨子里,只有几声犬吠和远处溪流的声音。
就在他们即将踏上木楼梯时,伊莎贝尔忽然停下了脚步,猛地抬起头,望向寨子入口的方向,脸上的醉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警觉和……恐惧。
“?lo sientes?”(你感觉到了吗?)她抓住杨清的手臂,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杨清一愣,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寨口一片漆黑寂静,并无异样。“感觉到什么?”
“algo… algo alo”(某种……不好的东西。)伊莎贝尔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异常苍白,她手腕上的银片,似乎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快得几乎以为是错觉,“o… un surro en oscuridad frio dicioso”(就像……黑暗中的低语。冰冷。贪婪。)
杨清的心猛地一沉。他什么也没感觉到,但他相信伊莎贝尔的直觉。这种直觉,或许就是她与那个秘密深度连接后产生的某种“预警”能力。
“是‘拾荒者’吗?他们找到这里了?”杨清压低声音,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no lo sé… pero está cerca”(我不知道……但很近了。)伊莎贝尔紧紧靠着他,身体微微发抖,“el auleto… está quieto”(护身符……在不安。)
那一夜,杨清几乎没有合眼。他守在窗边,警惕地注视着寨子入口的方向,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伊莎贝尔依偎在他身边,虽然疲惫,却也难以入眠,手腕上的银片仿佛一块冰,贴着她的皮肤,传递着一种无声的警告。
岜沙的庇护所,第一次清晰地传来了外部威胁逼近的回响。欢庆的余温尚未散尽,冰冷的阴影已然悄然漫过山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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