驶离废弃厂区,重新汇入城市边缘稀疏的车流,杨清和伊莎贝尔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车厢内弥漫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压抑感。城市璀璨的灯火在后视镜中逐渐远去,缩小,最终变成天边一片模糊的光晕,仿佛他们正在主动割裂与过去一切的联系。
杨清紧握着方向盘,目光锐利地注视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面,大脑却在高速运转,消化着刚才与王姐会面所获得的巨大信息量,以及这个仓促却又不得不为的逃亡决定。
祈祷文书可能是诱饵?国际神秘收藏势力的介入?王姐安排的偏远古镇落脚点……这一切都像是一场荒诞离奇的梦境,却又真实得让人心悸。他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伊莎贝尔,她正侧着头,呆呆地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熟悉又陌生的街景,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抽离。
他知道,此刻她内心的惊涛骇浪绝不亚于自己。离开熟悉的庇护所,奔向一个完全未知的、听起来近乎原始的环境,对于一位从小生活在宫廷、即使穿越后也逐渐适应了现代城市便利的公主来说,其冲击力可想而知。
“伊莎贝尔,”杨清轻声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你还好吗?”
伊莎贝尔缓缓转过头,眼中蒙着一层水雾,但她努力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estoy… astada”(我……害怕。)她顿了顿,补充道,“pero no arrepiento”(但不后悔。)
简单的几个字,却包含了千言万语。害怕前路的未知,害怕可能遇到的艰难,但不后悔与他共同做出这个决定,不后悔将命运与他紧紧捆绑在一起。
杨清心中一痛,伸出一只手,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指。“别怕,有我在。无论去哪里,无论发生什么,我们在一起。”
这句话仿佛成了此刻唯一的信念和支撑。伊莎贝尔反手用力回握他,汲取着那令人安心的力量和温度。
按照王姐规划的路线,他们需要先沿城际高速向西南方向行驶数百公里,然后在黎明前转入国道,避开主要干道和监控密集的区域,最终抵达那个位于两省交界处的偏远古镇。整个路程预计需要超过二十个小时。
夜色深沉,高速公路上的车辆并不多。杨清将车速保持在限速范围内,既不引人注目,又能保证进度。他不敢有丝毫松懈,精神高度集中,同时留意着后视镜,观察是否有车辆跟踪。
伊莎贝尔起初还强打着精神,但连日的惊恐、压力加上夜色的催眠,她最终还是抵不住疲惫,歪在座椅上沉沉地睡了过去。即使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也微微蹙着,偶尔会因为车辆的颠簸或梦魇而轻轻呓语,含糊地吐出几个西班牙语的词汇,听起来像是“adre”(母亲)或者“ayuda”(救命)。
杨清看着她沉睡中依旧不安的侧脸,心中充满了无限的爱怜和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他暗暗发誓,无论前路如何,他一定要保护好她,绝不让任何人将她从他身边夺走,无论是来自过去的幽灵,还是来自现在的窥视者。
凌晨时分,他们在一个偏僻的高速服务区短暂停留。杨清加满了油,并用现金购买了一些食物和饮用水。他叫醒了伊莎贝尔,两人在车里简单吃了点东西。
服务区灯光昏暗,空旷无人,只有远处加油站的工作人员在打着哈欠。清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着一丝凛冽。伊莎贝尔裹紧了外套,看着窗外黑黢黢的、轮廓模糊的山影,一种巨大的、被文明世界抛弃的孤独感油然而生。
“?qg? ?crees que… alguna vez podreos volver?”(清?你觉得……我们还有机会回来吗?)她声音沙哑地问,眼中带着一丝渺茫的期盼。
杨清沉默了一下,然后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我不知道,伊莎贝尔。但我相信,只要我们还在一起,哪里都可以是家。也许有一天,等这一切都过去了,等王姐为我们扫清了障碍,我们可以光明正大地回来。或者,我们会在新的地方,建立起一个更好的家。”
他没有给出虚假的承诺,而是陈述了两种可能,并将选择的主动权交还给了“我们在一起”这个前提。这种坦诚,反而让伊莎贝尔感到一丝踏实。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是啊,家在哪里并不最重要,最重要的是身边是谁。
重新上路后,天色渐渐泛起了鱼肚白。黑夜即将过去,但他们的逃亡之旅,才刚刚开始。当杨清按照计划,将车驶离高速公路,转入崎岖颠簸的国道时,意味着他们正式进入了王姐所说的“安全通道”的第一阶段。
国道路况复杂,蜿蜒盘旋于丘陵山地之间,车辆也变得稀少,偶尔才能看到拖着货物的重型卡车或者破旧的农用车。路边的景象也从现代化的城镇,逐渐变成了散落的村庄、大片的农田和茂密的树林。一种原始的、未被现代文明充分浸染的气息扑面而来。
伊莎贝尔对窗外的景色感到既陌生又新奇。她看到了在田里劳作的水牛,看到了穿着鲜艳民族服饰、背着背篓的行人,看到了依山而建的、样式奇特的木质吊脚楼……这一切,都与她记忆中金碧辉煌的西班牙宫廷,以及她刚刚适应的中国现代都市,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
“es… uy diferente”(这里……很不一样。)她喃喃自语,眼中最初的恐惧和不安,渐渐被一种探索的好奇所取代。也许,在这种远离是非之地,他们真的能找到一丝喘息之机?
杨清的心情也同样复杂。离开熟悉的舒适区,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未来充满了不确定性。但他看到伊莎贝尔眼中重新燃起的好奇光芒,心中也稍微安定了一些。适应环境,本就是她擅长的事情,不是吗?
车子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前行,手机信号时断时续,最终完全消失。他们彻底与外界失去了联系,仿佛真的成为了被世界遗忘的两个人。
漫长的告别,不仅仅是对一座城市的告别,也是对他们过去一年多相对稳定生活的告别。前路漫漫,吉凶未卜,但他们紧握着彼此的手,如同黑夜中相互依偎的舟船,向着未知的彼岸,艰难而又坚定地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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