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灯暖冬的温情延续了一夜。第二天清晨,雪停了,世界一片银装素裹。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照进来,显得格外明亮。
杨清在伊莎贝尔还在熟睡时,轻轻起身,拿起手机,走到客厅,点开了赵教授的那封邮件。
邮件很长,语气依旧客气甚至带着欣赏。赵教授首先对伊莎贝尔上次提供的关于骑士纹章演变的研究笔记再次表示感谢,称其“见解独到,史料支撑扎实”。然后,他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新的、更为具体的问题。
“伊莎老师,”邮件中写道,“拜读您关于纹章演变的论述,受益匪浅。这让我联想到托莱多地区阿尔瓦雷斯家族(您之前提及的‘家族手稿’似乎与该地区渊源颇深)在16世纪早期的一次重要联姻。据零散记载,此次联姻对象是势力正盛的门多萨家族(塞哥维亚系)。然而,关于这次联姻的具体时间、以及那位阿尔瓦雷斯小姐的最终命运,现存史料却语焉不详,甚至存在相互矛盾之处。有记载称婚礼如期举行,亦有野史暗示该小姐在婚前因故‘香消玉殒’。不知您在您的研究中,是否接触过与此相关的、未公开的家族记录或地方志材料?任何蛛丝马迹,都可能对厘清这段公案有所助益。”
杨清看着屏幕上的文字,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阿尔瓦雷斯家族!门多萨家族!联姻!小姐的命运!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精准的钥匙,直接插入了伊莎贝尔身份秘密最核心的锁孔!
赵教授的问题,已经不再是泛泛的学术探讨,而是直接指向了伊莎贝尔的“原型”!这绝不是巧合!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或者产生了强烈的、基于专业敏感的联想!
杨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呼吸了几次。他不能慌。他仔细分析着邮件:赵教授似乎还停留在“学术考证”的层面,他是在向“伊莎老师”这个他心目中的隐士学者求证,希望能从“家族手稿”中找到印证或反驳现有史料的证据。他还没有将伊莎贝尔本人与那位“阿尔瓦雷斯小姐”直接划等号——这听起来太匪夷所思了。
但这已经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如果伊莎贝尔的回复稍有不慎,流露出任何超越“学者”身份的、属于亲历者的情绪或细节,都可能彻底引爆怀疑!
他该如何回复?直接说“家族手稿中没有相关记载”?这看似安全,但以赵教授的严谨,未必会信服,反而可能觉得“伊莎老师”有所隐瞒,激起更强的好奇心。如果含糊其辞,或者试图编造一些细节,风险更大,因为对方是真正的专家,很容易看出破绽。
杨清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棘手。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雪后初霁的阳光,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这时,伊莎贝尔醒了,穿着睡衣揉着眼睛走出卧室,看到杨清凝重的神色,立刻清醒了过来。
“?paso algo?”(发生什么事了?)她走到他身边,关切地问。
杨清把手机递给她,示意她自己看。
伊莎贝尔接过手机,目光扫过邮件内容。当看到“阿尔瓦雷斯”、“门多萨”、“联姻”、“小姐的命运”这些词汇时,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拿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那些被她努力压抑的、关于穿越前夜的痛苦记忆,再次翻涌上来,带着冰冷的窒息感。
但她没有像上次在图书馆那样崩溃。她紧紧咬着下唇,强迫自己将邮件看完。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杨清,眼中虽然还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
“él lo está adivando”(他在猜测。)她声音沙哑地说,“no sabe verdad,pero se está acercando”(他不知道真相,但他正在接近。)
“我们该怎么回复?”杨清沉声问,“这个问题太敏感了,几乎是为我们量身定做的陷阱。”
伊莎贝尔沉默了片刻,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被积雪覆盖的世界,仿佛在从那片纯净的白色中汲取力量。良久,她转过身,眼神已经恢复了镇定,甚至带着一种属于公主的、面对挑衅时的傲然。
“no podeos ignorarlo tapo podeos ntir descaradante”(我们不能忽略它。也不能公然撒谎。)她清晰地说,“ jor ntira… es que se zc n verdad”(最好的谎言……是掺入了真相的谎言。)
杨清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我们承认这次联姻的存在。”伊莎贝尔走回沙发坐下,目光锐利,“根据我的……记忆,那次联姻在官方记载中确实存在。我们可以说,家族手稿中对此有提及,但记录非常简略,只确认了联姻事实,并未详述那位小姐的具体情况。我们可以将重点放在分析为什么官方记载和野史会存在矛盾上——可以归结为政治宣传、家族名誉维护,或者信息传递中的以讹传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她顿了顿,继续道:“然后,我们可以主动提供一些无关痛痒的、但能展现学术深度的细节,比如当时托莱多地区贵族联姻的普遍礼仪流程,或者门多萨家族在同一时期的其他政治动向,将话题引开,转移到更广阔的历史背景分析上。让他觉得,我们对此事的了解,是建立在广泛研究基础上,而非局限于某个特定家族。”
杨清仔细听着,眼中渐渐亮起光芒。伊莎贝尔的策略,是在承认一个无法否认的“事实”框架下,巧妙地回避掉最核心的、关于“她”自身的问题,同时用更宏大的学术视野来淡化对方的聚焦。这确实是在刀尖上跳舞,但也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能同时满足对方求知欲和保护自身秘密的方法。
“我们需要非常小心地措辞,”杨清补充道,“每一个字都要反复推敲,不能流露出任何个人情绪。”
“lo sé”(我知道。)伊莎贝尔点头,拿起纸笔,“epeceos a escribir juntos”(我们开始写吧。一起。)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并肩坐在沙发上的两人身上。他们再次投入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对手是跨越了五百年时光的历史尘埃和一位敏锐的现代学者。故纸堆里的回响,正以一种他们未曾预料的方式,叩击着他们小心翼翼守护的现在。
这一次,他们能再次安然度过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