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尘封的羊皮纸与无声的呐喊
决定主动探寻过去,并不意味着勇气能瞬间抵消所有恐惧。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伊莎贝尔明显处于一种焦虑与决心交织的状态。她比平时更加沉默,常常抱着小橘子,坐在窗边,目光放空,仿佛在试图穿透时间的帷幕,窥视另一端的景象。杨清没有催促,只是默默陪伴,将更多的工作带回家里完成,确保她需要时,自己总是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们的“寻根”之旅,第一步选在了市立图书馆的历史文献区。这里收藏有大量影印的欧洲中世纪和近代早期的史料,虽然不如专业档案馆齐全,但对于初步验证和触发记忆,已是相对安全且可行的选择。
周末的图书馆,安静得只能听到书页翻动和空调的低鸣。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光滑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伊莎贝尔穿着杨清为她买的简约现代连衣裙,却依旧难掩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古典气质。她紧紧握着杨清的手,指尖冰凉。
“我们从哪里开始?”杨清低声问,他能感受到她手心的微湿。
伊莎贝尔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一排排厚重的书架,最终定格在“西班牙史”的区域。“i failia tenia un bson un águi de sable, ronada, n un castillo en s garras, sobre capo de gules”(我的家族……有一个纹章。一只戴王冠的黑鹰,爪握城堡,立于红色田野之上。)她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沉睡在书卷中的魂灵。
根据她提供的碎片信息——黑鹰、王冠、城堡、红色背景,以及她之前无意中提到的“托莱多的阿尔瓦雷斯”家族,杨清开始在索引和相关的纹章学图册中搜寻。他搬来几本大部头的影印版《西班牙贵族纹章录》和《卡斯蒂利亚王国编年史》,在阅览室宽大的桌子上摊开。
伊莎贝尔起初只是站在旁边,有些抗拒靠近那些仿佛散发着古老气息的书页。但当杨清翻到一页带有彩色插图的纹章时,她的呼吸骤然停滞。
那页纸上,绘制着数十个复杂的纹章。杨清的手指顺着索引,停留在其中一个之上。那是一只姿态凶猛、头戴金冠的黑鹰,锐利的双爪紧紧扣住一座银色的城堡塔楼,整个图案绘制在鲜艳的红色盾形背景上。图注简洁地写着:“阿尔瓦雷斯家族(托莱多系),效忠于卡斯蒂利亚王室,16世纪初期显赫……”
“es… es ese”(是……是这个。)伊莎贝尔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她踉跄着上前一步,手指悬在书页上方,却不敢触碰,仿佛那纹章会灼伤她。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确认身份的恍惚,有对家族象征的本能敬畏,但更多的,是深切的痛苦和……恐惧。
“阿尔瓦雷斯……”杨清低声念着这个姓氏,感觉它不再只是一个历史名词,而是与身边爱人命运紧密相连的、沉甸甸的实体。他翻到相关的家族简史部分,文字记载相对简略,主要提及该家族在16世纪前期如何通过军事服务和联姻巩固地位,家族中曾出过多位王室近臣和地方总督。
当杨清试图寻找更多关于家族成员,尤其是可能与伊莎贝尔相关的婚约记录时,公开的影印资料显得语焉不详。他找到一份提及“阿尔瓦雷斯家族长女与邻邦显贵联姻以缔结同盟”的模糊记载,但具体名字、时间均未注明。
“?lo ves?”(你看到了吗?)伊莎贝尔突然抓住杨清的手臂,力道大得让他有些吃痛,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和愤怒,“?solo soy una herraienta para una alianza! ?una oneda de cabio!”(我只是一件用于结盟的工具!一枚交换的筹码!)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阅览室里显得有些突兀,引来附近几个读者疑惑的目光。杨清连忙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背,低声道:“冷静点,伊莎贝尔,这里很多人。”
伊莎贝尔猛地咬住下唇,强忍着翻涌的情绪。她不再看那纹章,转而将目光投向旁边一本摊开的、影印自某位16世纪西班牙编年史学者的手稿。那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花体古西班牙语书写的文字,夹杂着一些简笔插画。
突然,她的目光被手稿某一页边缘的一幅小插图吸引。那插图描绘的并非宏大的战争或宫廷场景,而是一个看似不起眼的家族徽记的变体,旁边用更小的字体标注着一段说明。杨清看不懂那古老的文字,但他看到伊莎贝尔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比刚才看到自家纹章时更加剧烈。
“不……不可能……”她喃喃自语,这次用的是生硬的中文,瞳孔因极度震惊而收缩。
“怎么了?你看到了什么?”杨清急忙问道。
伊莎贝尔指着那段小字和旁边的徽记变体,声音破碎不堪:“este… este es el bson de… de él i… protido”(这……这是……他……我的未婚夫的纹章。)她艰难地吐出“未婚夫”这个词,仿佛那是什么肮脏的东西。
杨清的心猛地一沉。他凑近看去,那是一个与阿尔瓦雷斯家族纹章风格迥异的图案,更加繁复,透着一股咄咄逼人的气势。图注的文字他依然看不懂。
“上面写了什么?”他追问,预感到了不妙。
伊莎贝尔的嘴唇翕动着,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确认感:“dice… ‘casa de ndoza, lea de segovia… nocido por su… férreo ntrol y tácticas expansionistas… aliado crucial por atrionio n los álvarez de toledo en…’ ?en fecha exacta en que yo desperté aqui!”(上面写……“门多萨家族,塞哥维亚系……以其……铁腕控制和扩张策略闻名……通过婚姻与托莱多的阿尔瓦雷斯家族结成关键联盟,时间是……”就在我在这里醒来的那天!)
时间点吻合了!这不是随意的历史记载,这是直接指向她穿越那一刻的、冰冷的历史坐标!
“门多萨家族……”杨清重复着这个陌生的姓氏,试图从伊莎贝尔的反应中拼凑信息,“他……你的未婚夫,是门多萨家族的人?‘铁腕控制和扩张策略’……”
伊莎贝尔仿佛没有听到他的问题,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小小的插图和文字攫取了。那段描述她未婚夫家族风格的文字,像一把钥匙,猛地撬开了她记忆深处某个紧锁的黑匣子。
她不再颤抖,而是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静止。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图书馆明亮的光线在她眼中失去了色彩,只剩下一片灰暗。杨清看到她这副模样,心慌地握住她的肩膀:“伊莎贝尔?伊莎贝尔!看着我!”
她缓缓地转过头,看向杨清,眼神却仿佛穿透了他,看到了另一个时空,另一个场景。泪水无声地从她苍白的脸颊滑落,不是抽泣,而是那种极度的悲伤与恐惧超出承受极限时的静默奔流。
“recuerdo…”(我记得……)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撕裂般的痛苦,“recuerdo noche anterior… él vo… a ‘speionar’ su rcancia”(我记得……前一天晚上……他来了……来“检视”他的货物。)
“rcancia?”(货物?)杨清的心被这个词狠狠刺痛。
“si”伊莎贝尔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yo era rcancia él entro en is aposentos, n s guardias… iro asi… o si fuera un trofeo, una posesion s anos… frias o el hierro…”(是的。我就是那件货物。他带着他的护卫走进我的房间……他就那样看着我……仿佛我是一件战利品,一件所有物。他的手……像铁一样冰冷……)
她的叙述断断续续,夹杂着压抑的啜泣和古西班牙语的词汇,杨清需要紧紧抓住她的手,才能勉强跟上她破碎的回忆。她描述那个男人——门多萨家族的继承人,如何以评估未来财产的姿态靠近她,如何用冰冷的手指触碰她的脸颊,如何用带着权力傲慢的语气评论她的“价值”和“服从性”。她回忆起自己当时的恐惧、屈辱和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她记得窗外是狂风暴雨,就像她内心的写照。她记得自己最后的精神防线是如何在那冰冷的审视和触碰下彻底崩溃的……
“y ego… tornta… un ruido terrible… una z bnca… y ego… estoy aqui, en tu ba?era, llena de espua…”(然后……暴风雨……一声可怕的巨响……一道白光……然后……我就在这里,在你的浴缸里,满是泡泡……)
她终于说不下去了,将脸深深埋进手掌,肩膀剧烈地耸动,发出如同受伤小兽般的、被极力压抑的呜咽。那些被她刻意遗忘的、穿越前夜的极致痛苦和恐惧,在这一刻,通过这偶然发现的历史印证,如同决堤的洪水,将她彻底淹没。
杨清将她紧紧搂在怀里,感受着她身体的冰凉和无法控制的战栗。他的心因她的痛苦而剧烈绞痛,同时对那个素未谋面的“门多萨”、对那个将人视为货物的时代,充满了沸腾的怒火。
图书馆的这一角,阳光依旧明媚,书卷无声,却见证了一场跨越五百年的无声呐喊。伊莎贝尔的过去,不再是模糊的阴影,而是化作了具体的人物、冰冷的纹章和一段充满屈辱与绝望的记忆。他们的“寻根”之旅,第一步就踏入了如此鲜血淋漓的真相之中。
杨清知道,接下来的路,只会更加艰难。但他更紧地抱住了怀中的爱人,仿佛要用自己的体温,驱散那从历史深处弥漫而来的寒意。他必须成为她的锚,在她被记忆风暴卷走时,牢牢地定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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