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坚硬,还有一种完全陌生的触感,取代了丝绒床垫的柔软和熟悉薰衣草香气的包裹。托莱多猛地睁开眼。
黑暗。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压在她的眼皮上,沉重得令人窒息。不是她寝宫里那种被厚重帷幔过滤后、带着烛光暖意的朦胧夜色。这里的黑暗是陌生的,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不属于泥土或森林的冰冷气息。空气干燥得刺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金属和尘埃混合的怪味。她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托莱多公爵夫人那令人昏昏欲睡的晚间祈祷词上,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是唯一的伴奏,然后……是坠落?一阵令人灵魂都为之撕裂的眩晕,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攫住,粗暴地抛离了熟悉的一切。
她本能地想撑起身体,指尖却触到一片冰凉光滑、如同打磨过的石头般的表面。这不是她床上铺着的、带着家族徽记的亚麻床单!心脏骤然缩紧,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她的肋骨。她猛地坐起身,厚重的裙撑在身下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像一只受惊的鸟儿扑棱着翅膀。
目光急切地扫过这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模糊的轮廓逐渐显现:一个巨大、方正的物体矗立在墙边(衣柜?),一个低矮的平台上放着些杂乱的小东西(书桌?),还有……就在她身边!一个隆起的、温热的存在,均匀地呼吸着,就在这诡异的黑暗中!
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她的喉咙,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宫廷里流传的那些关于夜晚潜入的刺客、关于魔鬼契约的恐怖故事,此刻如同沸腾的毒液在她脑海中翻涌尖叫!她几乎是凭着在宫廷中培养出的、深深刻进骨髓的本能,猛地探手向自己习惯放置防身短剑的腰间——空的!只有层层叠叠的丝绸和裙撑!绝望攫住了她。
慌乱中,她的指尖在身下这片陌生的“床”上胡乱摸索。冰冷的金属!她猛地抓住,入手沉重而坚硬,顶端带着尖锐的棱角。一个烛台!天父保佑!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这不合时宜的烛台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求生的本能已经驱使她紧握这唯一的武器,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带着撕裂黑暗的尖啸,朝着身边那个沉睡的、未知的威胁狠狠砸了下去!
“?fuera de aqui, deonio! ?por sangre de cristo!”(滚开,恶魔!以基督之血!) 她嘶喊着,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变调。
“呜哇——!”
沉闷的撞击声和一声惊惶的男性痛呼几乎同时响起。被砸中肩膀的杨清猛地从深沉的睡眠中被剧痛拽醒,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坐起来,睡意瞬间被汹涌的惊怒和茫然取代。哪个神经病半夜闯进他家还打人?!
黑暗中,他根本看不清袭击者的样子,只闻到一股浓烈得刺鼻的、混合着陈旧香粉和某种难以形容的动物脂肪气息(发蜡?)的味道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伸手在床头柜上一阵乱摸,指尖终于触到那熟悉的、冰冷的矩形塑料外壳。手机!他一把抓起,凭着肌肉记忆,拇指用力按亮了屏幕。
“谁?!” 他厉声喝问,同时将手机猛地举高,让那刺眼的白光如同利剑般刺向袭击者的方向,“找死啊你!”
强光如同实质的鞭子,狠狠抽打在伊莎贝尔的眼睛上。她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惨叫,仿佛被滚烫的烙铁灼伤,猛地抬起手臂死死挡住双眼,另一只手里沉重的黄铜烛台“哐当”一声砸在脚下冰冷坚硬的地板上。
“?z! ?z del fierno! ?brujeria!”(光!地狱的光!巫术!)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惊骇。那光芒,没有火焰的跃动,没有油脂燃烧的气味,如此稳定、如此刺目,如同凝固的闪电囚禁在一个小小的方块里!这绝非人间的光明!绝对是黑巫术!
借着手机屏幕冰冷的光芒,杨清终于看清了袭击者。
他整个人都懵了。
站在他床边,惊惶得像只被猎犬围堵的小鹿的,是一个……少女?不,不对。那身衣服!华丽得简直像是刚从什么博物馆的玻璃展柜里爬出来!厚重的、层层叠叠的深红色丝绒裙摆,在手机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裙摆被一个巨大的、撑得像个倒扣巨碗似的裙撑夸张地拱起。纤细的腰肢被勒得几乎要折断,束胸的系带在领口上方绷得紧紧的。一头浓密的、深棕色的卷发有些散乱地披在肩头,几缕发丝粘在因为惊恐而汗湿的额角。那张脸……苍白得毫无血色,但五官精致得如同大师笔下的油画,一双深棕色的眼睛此刻因为极度的恐惧瞪得溜圆,里面清晰地映着他手机屏幕的倒影。
她看起来最多十七八岁,但这一身装扮……活脱脱是古装剧片场跑出来的演员,还是那种预算爆炸的历史正剧!
“你……你谁啊?” 杨清彻底傻眼,连肩膀的疼痛都忘了,举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脑子飞速旋转着可能的解释:spy爱好者梦游?整蛊节目?入室抢劫穿成这样?哪个选项都离谱得让他想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少女听到他陌生的语言,身体又是一颤,深棕色的眼睛里恐惧更深,她下意识地后退,厚重的裙摆绊了一下,让她踉跄着扶住了冰冷的墙壁。她飞快地在胸前划了个十字,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进行最后的祈祷。
“?quieto! ?no te acerques!”(别动!别靠近我!)她厉声警告,声音虽然发颤,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目光死死锁定他那只拿着“发光魔盒”的手,“?hab! ?qué eres? ?un deonio? ?un hechicero?”(说!你是什么?恶魔?巫师?)
杨清看着她警惕又强作镇定的样子,再看看她这身华丽到诡异的行头,一个荒谬绝伦但又似乎是唯一可能的念头冒了出来:这姑娘……脑子是不是有点问题?深更半夜,私闯民宅,还穿着戏服,嚷嚷着他完全听不懂的语言……精神状况堪忧啊!
报警!必须报警!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有威胁性,慢慢地把举着手机的手放低了些,另一只手则小心翼翼地探向床头柜,去摸自己的另一部工作用的旧手机——得先稳住她,然后找机会报警!
“别激动,别激动……” 他用尽量平缓的语气说着,尽管知道对方可能一个字也听不懂,“我拿个东西……不是武器……你看……” 他慢慢拿起那部旧手机,动作尽量放慢。
少女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他的动作上,当他拿起另一个相似的黑色方块时,她明显更紧张了,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杨清没理会她,手指在旧手机的屏幕上快速滑动解锁,指尖毫不犹豫地戳向那个绿色的电话图标——1,1,0……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按下最后一个“0”的瞬间,那个惊慌失措、穿着华丽戏服的少女,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她一只手仍然警惕地指着他,另一只手却猛地探进自己那件华丽厚重的丝绒长裙腰间一个隐蔽的小巧囊袋里。她的动作迅捷而带着一种奇特的庄重感。
她掏出了一个东西,在杨清手机屏幕冷光的映照下,猛地向他摊开了手掌。
一个小小的、圆形的金属片,静静地躺在少女白皙的手心。
杨清的动作骤然僵住。目光被牢牢吸住。
那东西不大,但做工极其精美,绝非寻常物件。金灿灿的,边缘有些磨损的痕迹,显然是有些年头了。硬币的正面,是一个威严的双头鹰徽记,鹰喙锐利,双翼展开,气势逼人,每一个细节都雕刻得异常清晰。双头鹰的周围,环绕着一圈细密的、如同藤蔓般缠绕的拉丁字母铭文,在冷光下反射着微弱的金芒。反面似乎是一些复杂的纹章图案,看不太真切。
哈布斯堡家族的双头鹰!
作为一个靠码字和查阅各种资料吃饭的小说作者,杨清对欧洲历史上那些显赫家族的纹章并不陌生。这个标志,在十六世纪,几乎就是统治了大半个欧洲的哈布斯堡王朝的代名词!西班牙、德意志、奥地利……这枚金币所代表的权力和时代气息,如同冰冷的电流瞬间窜过他的脊椎。这玩意儿……太真了!那种历经岁月沉淀的质感,那种精细到令人发指的工艺,那种扑面而来的历史厚重感……这绝对不是什么道具组能仿造出来的廉价玩意儿!它沉甸甸的,仿佛本身就带着那个遥远时代的重量。
他即将按下“0”的手指悬在了半空,指尖离屏幕只有一丝距离。报警的念头像退潮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如同海啸般汹涌的好奇和难以置信的荒谬感。他猛地抬头,再次看向床边那个惊魂未定、穿着华丽宫廷裙装的少女。
她的下巴微微扬起,尽管脸色依旧苍白,尽管眼中还有未褪的惊恐,但那深棕色的眸子里,此刻却重新燃起了一丝属于她身份的高傲。她紧盯着他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似乎捕捉到了他眼中的震惊和动摇。
“?ves? ?soy do?a isabel aria teresa de toledo!”(看见了吗?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竭力维持的镇定和不容置疑的宣告,仿佛在宣读一个神圣的头衔。
杨清的目光在她那张年轻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凝重和惊恐的脸上,和她手心那枚在手机光下闪耀着历史幽光的金币之间来回移动。巨大的问号几乎要撑破他的脑袋。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报警?暂时搁置。他需要信息,更多的信息!
他放下那部准备报警的旧手机,拿起了自己一直握着的、屏幕还亮着的主手机。指尖飞快地在屏幕上点击,打开了一个他旅行时偶尔会用到的翻译软件。他选择了西班牙语(他大学选修过一点基础)到中文的互译,然后将手机屏幕转向那个自称“唐娜·伊莎贝尔”的少女。
冰冷的电子女声,用清晰但毫无情感的语调,播放出他刚刚输入的问题:“你……从哪里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伊莎贝尔被这突然从“发光魔盒”里传出的、字正腔圆却冰冷异常的西班牙语惊得又是一哆嗦。她惊疑不定地看着那个方盒子,又看看杨清,深棕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对这个“魔法造物”的深深忌惮和一丝难以置信。她犹豫了一下,似乎在判断这诡异的盒子是否值得信任,但最终还是开了口,声音带着迟疑和警惕:
“托莱多。我的家族城堡……在托莱多。”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目光扫过这间充满了无法理解的“巫术”造物的狭小房间(空调挂机、电子闹钟、塑料水杯……每一样都让她感到不安),“但是……我不知道……天空裂开了……星星在旋转……然后……我就在这里了。在你这……陌生的、充满巫术的巢穴里。”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困惑和对自己处境的惊惶。
翻译软件忠实地将她的西班牙语转化成了中文文字和语音。杨清看着屏幕上那一行行跳出的汉字:“托莱多……城堡……天空裂开……星星旋转……”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块沉重的砖,砸在他试图构建理性解释的围墙上。穿越?这念头荒诞得让他想笑,可眼前的一切——这身衣服,这枚金币,她话语中描述的天象异变,以及她对这个现代房间每一件物品那发自骨髓的陌生和恐惧——都在疯狂地佐证着这个最不可能的可能。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他盯着她那张在手机光线下显得格外年轻也格外苍白的脸,指尖再次在冰冷的屏幕上敲击。翻译软件的电子音,用一种平板的、毫无波澜的语调,问出了那个最关键、也最让他感到荒谬的问题:
“你真的是……公主?”
伊莎贝尔听到这个问题,挺直了脊背。那沉重的裙撑似乎也因为这个动作而显得更加庄重。她深棕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被冒犯的愠怒,但更多的是一种理所当然的骄傲。她甚至微微扬起了下巴,仿佛在俯瞰一个不识好歹的平民。
“?por supuesto que si!”(当然是!)她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带着贵族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强调,“我的父亲是托莱多公爵,阿尔瓦公爵麾下的首席财政官!”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头衔足以震慑住这个“巫师”,但随即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而且……国王陛下,腓力二世,他……” 她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最终带着点无奈和一种古怪的自嘲,“……他是我父亲最大的债主。很大很大一笔债。”
翻译软件将她的宣言转化出来。杨清看着屏幕上“托莱多公爵”、“首席财政官”、“腓力二世”、“债主”这些字眼,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哈布斯堡金币,托莱多,腓力二世……时间线似乎被强行拼凑起来了。一个十六世纪西班牙的贵族少女?公爵之女?国王的……债务人?这身份叠加在一起,荒谬感几乎要淹没他。他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指尖再次在屏幕上滑动,输入了新的问题。这个问题似乎无关紧要,却又像一把钥匙,或许能撬开更多关于她、关于这个离奇事件的真相。冰冷的电子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
“那你为什么……要逃婚?”
问题在屏幕上显示出来,也被毫无情感的电子女声清晰地念出。
伊莎贝尔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那刚刚还带着一丝高傲和宣告身份的笃定,如同被重锤击中的玻璃,哗啦一下碎裂开来。苍白的面颊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腾”地一下涌起两团极其鲜明、极其不自然的红晕,如同晚霞骤然烧透了薄云,一直红到了耳根。她那双深棕色的、原本还努力维持着威严的大眼睛,此刻猛地睁得更圆,里面清晰地映着手机屏幕的光,混合着极度的惊愕、羞愤,还有一丝被戳破心事的慌乱。
“?q-qué? ?o lo sabes? ?quién te dijo?”(什……什么?你怎么知道?谁告诉你的?!)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尖锐,甚至破了音。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小步,厚重的裙摆绊了一下,让她差点再次失去平衡。她慌乱地挥舞了一下手臂,仿佛想抓住什么支撑,又像是在驱赶这个过于尖锐的问题。刚才面对“巫术”和“恶魔”时强装的镇定彻底土崩瓦解,此刻的她,更像一个被当众揭穿了秘密的、手足无措的普通少女。
杨清也被她这剧烈的反应吓了一跳。翻译软件虽然延迟了几秒才将她的惊呼转化为中文显示出来,但那瞬间爆发的羞愤和慌乱是无需翻译就能清晰感受到的。他看着屏幕上跳出的“你怎么知道?”、“谁告诉你的?”,再结合她那张红得快要滴血的脸和惊慌失措的样子,一个更加戏剧性、也更加符合她年龄的答案呼之欲出。
果然,伊莎贝尔深吸了几口气,似乎想平复狂跳的心脏和翻涌的情绪。她狠狠地瞪了一眼杨清手中那个“无所不知”的可怕魔盒,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最终,她猛地一扭头,仿佛赌气般不再看那个盒子,也不再看杨清,声音像是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来,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倔强,又混杂着浓浓的委屈和不甘:
“?quién quiere casarse n ese viejo decrépito?”(谁要嫁给那个老朽不堪的老头子!)
电子女声忠实地、冰冷地复述着这句充满了少女怨愤的话。
杨清看着屏幕上的翻译,再看看眼前这个穿着华丽宫廷裙装、脸颊绯红、因为羞愤而微微颤抖的十六世纪西班牙少女,一种极度荒诞又莫名滑稽的感觉彻底击中了他。
老头子?
逃婚?
所以,这位半夜空降他床铺、举着烛台要跟他拼命的“唐娜·伊莎贝尔·玛丽亚·特蕾莎·德·托莱多”,哈布斯堡金币的持有者,腓力二世债主的女儿,她穿越时空的导火索……竟然是为了逃避一桩她极度不满的包办婚姻?对象还是个“老朽不堪的老头子”?
寂静重新笼罩了这间狭小的卧室。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是唯一的背景音。手机屏幕的光线映照着两张脸:一张是写满了“这都什么跟什么”的现代中国小说家,另一张是羞愤交加、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十六世纪西班牙落跑准新娘。
杨清张了张嘴,感觉喉咙有点干。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那句“谁要嫁给那个老朽不堪的老头子!”,又抬头看了看伊莎贝尔那张红晕未退、却努力重新板起来维持最后一点尊严的脸。
他清了清嗓子,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按了下去。翻译软件的电子音,用那种一成不变的、毫无波澜的语调,缓慢而清晰地问出了此刻最核心、也最让人头疼的问题:
“那么……这位‘老头子’……你的未婚夫……他,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