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数载的安稳与蓬勃生机,如同缓缓流淌的洛水,宁静而充满力量。玻璃窗后的读书声,工坊里的敲打声,田野间的吆喝声,交织成一幅令人心安的盛世雏形画卷。然而,乱世虽定,暗流却从未真正止息,尤其对于身负特殊血脉与过往的刘安而言,平静往往只是更大风暴来临前的短暂序曲。
这一日,负责监察洛阳周边、尤其是黄河与洛水水运及沿海巡防的陈默,风尘仆仆地从东海之滨赶回,甚至来不及换下沾染海盐水汽的衣袍,便径直闯入了刘安的书房。他的脸上没有了平日在工坊钻研奇技时的专注或兴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疑、警惕与深深不安的凝重。
“少主,出事了。”陈默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在东莱郡以北的海域,发现了些怪船。”
他详细禀报:那是三艘形制迥异于中原任何船只的航海大舶。船体修长,桅杆高耸,帆面并非寻常的硬帆或席帆,而是某种编织细密、颜色暗沉的厚布。最引人注目的是船身两侧,用某种暗红色或漆黑的颜料,绘制着大片繁复而诡异的花纹,那纹路扭曲盘旋,似蛇非蛇,似藤非藤,带着浓烈的异域风情,看久了竟让人有些头晕目眩。船上水手的样貌更是惊人,大多金发或红发,深目高鼻,眼珠颜色竟是碧绿、灰蓝或琥珀色,穿着紧窄怪异的短打服饰,彼此交谈时,语言叽里咕噜,音节快速拗口,洛阳派去的通译连一个字都听不懂。
这些船只在东莱外海已经徘徊游弋了三天,既不靠岸交易,也不像是迷航,反而像在仔细搜寻、测量着什么。他们行为谨慎,对试图靠近的当地渔舟官船都保持警惕距离,但偶尔放下的小艇,会在特定海域进行短时间的潜水或投下某种探测器具。
“这不像是迷路的商船,更不像寻常海盗。”陈默眉头紧锁,从怀中小心翼翼取出一块约莫手掌大小、边缘参差不齐的深色木片,显然是从某艘船上掉落或被他设法取得的。“这是从他们一艘船的船舷破损处附近捞到的。您看这个。”
刘安接过木片。木片本身是某种密度极高的硬木,质地沉重。吸引他目光的,是木片表面一道深深的刻痕——那并非船身那些大片装饰花纹的一部分,而是一个独立的、略显匆忙刻下的图案。图案的核心,是一个简化但神韵十足的龙首,龙首下方,并非中原龙纹常见的祥云或波涛,而是几道相互纠缠、如同海草又似触手的扭曲线条,托举着一颗模糊的圆珠。
这图案的风格,与中原龙纹大相径庭,透着一股野性而陌生的气息,但刘安的目光却在接触到那龙首轮廓的瞬间,骤然凝固!一股极其微妙的、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如同平静湖面投入一颗石子,荡漾开来。这悸动并非强烈,却异常清晰。
更让陈默感到脊背发凉的是接下来的发现:“我们的人,冒险趁夜色用改良过的‘千里镜’远观,虽看不真切内部,但其中一艘船的主舱室内,似乎供奉着一件器物。透过偶尔开启的舷窗反射的月光,那器物的轮廓与您密室里收藏的那件‘龙血罗盘’,至少有七分相似!”
龙血罗盘!那是刘安从黑风寨石棺中与古老竹简一同发现的另一件遗物,非金非玉,材质不明,盘面上并非寻常方位刻度,而是更加复杂的天象与水文星图,中心指针则对龙血有微弱的感应,一直被视为龙血家族可能的信物或工具,被刘安秘密收藏,从未示人。
刘安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木片上那怪异的龙首海草纹,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却压不下心头骤然掀起的波澜。海外怪船,异域水手,类似龙纹的图案,以及疑似龙血罗盘的器物!
无数记忆碎片猛地碰撞、拼接!
郭淮!在昆仑山决战前,在那间密室中,他曾断续提及过影组织一些极为隐秘、连他作为“少主”也知之甚少的边缘信息。其中就包括,老影主在位后期,尤其是得到龙血双子线索、着手准备“万血凝丹”大计的同时,似乎还分出了一部分极端隐秘的力量,由他最信任的几名“暗长老”带领,远赴海外!据说是为了寻找某种传说中的“海之珍宝”,此物与“龙血”之力有着某种玄妙的共鸣,若能得之,或能极大地增强血池力量,甚至补全炼制“血丹”的最后缺憾。郭淮当时语焉不详,只模糊记得那宝物似乎被称作“海神珠”或类似的名号,且海外行动与中原本部几乎独立,连他也不知道具体情况。
难道眼前这些怪船,就是当年影组织派出的海外分支?他们并未因老影主伏诛和总坛崩塌而消亡,反而在海外扎根、发展,如今又循着某种线索,找回来了?他们在找什么?是感应到了中原龙血者的气息?还是就是为了那所谓的“海神珠”?他们船上那类似龙血罗盘的器物,又意味着什么?是同源之物,还是仿制品?亦或是海外也有龙血者的传承?
无数疑问如同海面上的浓雾,瞬间弥漫了刘安的心头。刚刚稳固数年的“安澜”之世,似乎在这陌生的海船面前,投下了一道来自深海的、诡谲而不祥的阴影。
他缓缓放下木片,抬起头,目光穿过敞开的窗户,似乎要越过洛阳的城墙、广袤的平原,直接落到那波涛诡谲的东海之上。眼神中的温润与平和已然褪去,重新浮现出久经沙场与阴谋淬炼出的锐利与沉凝。
“陈默,”刘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加派最精干的斥候,沿海岸线秘密布控,特别是东莱以北至辽东一带。启用我们最快的通讯鸽和沿海烽燧,确保消息一日内可达洛阳。”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着粗略海疆图的墙壁前,手指点在东莱郡的位置:“这些船,还有船上的人,给我盯死了。摸清他们的活动规律,可能的补给点,船上人员的多寡与装备情况。但记住——”
刘安转过身,直视陈默,一字一句道:“不要打草惊蛇,暂时不要有任何接触或冲突。他们既然在‘找’东西,那就让他们找。我要看看,他们到底在找什么,是找东西,还是找人。”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案几上那块刻着怪异龙纹的木片,眼神深邃如渊。
平静的日子,看来是到头了。昆仑山的血债尚未在记忆中淡去,深海的触手,却已悄然探向了这片刚刚愈合的土地。新的谜团,新的威胁,或许还关联着龙血更深层的秘密,正随着潮汐,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