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尘埃落定(1 / 1)

昆仑山深处那场惊天动地的崩塌与爆炸,余波似乎仍在刘安的耳膜深处嗡鸣。他带着浑身伤痕、仅存不足两千的寒门营将士,在风雪与落石的追击下,亡命奔出那如同巨兽之口的山腹裂隙。当最后一人踉跄着扑倒在相对平缓的冰川边缘,回头望去时,只见原本影组织总坛所在的山峰方位,升腾起一股混合着暗红与烟尘的诡异云柱,即便在漆黑的雪夜,也能看到那片天空被深处尚未熄灭的、舔舐着岩层的火光映照出一种不祥的暗红色,仿佛大地的一道狰狞伤口,在洁白的雪原映衬下,触目惊心。

寒风卷着冰碴抽打在脸上,生疼。但比这更疼的,是左手里紧紧攥着的那柄短刀。刀身已在激战和最后的爆炸中布满细碎裂痕,失去了所有光泽,冰冷如昆仑的玄冰。刘安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微微颤抖。他的目光落在刀柄下方、那个毫不起眼的皮革刀鞘上。刀鞘陈旧磨损,边缘已经起毛,但在靠近鞘口的位置,有人用某种尖锐之物,极其生疏、甚至歪歪扭扭地刻了一个字——“安”。

笔画稚拙,深浅不一,看得出来刻字之人对此并不擅长,却每一笔都刻得极其认真、用力。这显然是新刻上去不久的痕迹。

刘安记得,在兖州城东密林,郭淮翻身上马时,曾短暂地擦拭过这把从不离身的短刀。也许就是在那个时候,也许是更早,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深夜,这个被夺走名字、被扭曲人生的青年,用这种方式,笨拙地、隐秘地,留下了对自己血脉相连的兄长,最简短却最沉重的祝愿。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上眼眶,随即被凛冽的寒风吹得冰凉。刘安猛地仰起头,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夹杂着硝烟与雪沫的空气,将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悲啸死死压了回去。他将短刀缓缓收回怀中,紧贴着依然灼痛的心口,转过身,不再看那映红雪夜的山火,嘶哑的声音在风中断续却清晰:

“带带上受伤的弟兄,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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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洛阳的路途,比去时更加漫长而沉默。失去了近三分之一的同伴,每个人的心头都压着沉甸甸的石头。胜利的代价,太过惨烈。无人欢呼,无人庆贺,只有相互搀扶的默默前行,和偶尔响起的、压抑至极的啜泣。

当洛阳城斑驳却坚固的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得到消息的百姓早已闻讯而动。他们扶老携幼,自发地涌出城门,沿着官道两侧,黑压压地延伸出去数里。看到这支衣衫褴褛、伤痕累累、旗帜残破却依然挺直脊梁的队伍时,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与哭泣。箪食壶浆,妇孺跪拜,他们用最质朴的方式,迎接这群为他们铲除了千年毒瘤、从绝域归来的英雄。

“刘将军万福!”

“寒门营万岁!”

“苍天有眼啊!”

欢呼声浪如潮水般涌来。然而,寒门营的士兵们,面对这真挚而热烈的拥戴,脸上却挤不出一丝笑容。他们沉默地走着,目光掠过欢呼的人群,却仿佛看到了另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那些永远留在昆仑风雪中、血池边的弟兄。他们的眼神里有疲惫,有哀伤,有一种劫后余生却痛失手足的沉重。胜利的荣光,无法冲淡失去的悲恸。

刘安走在队伍最前,面对百姓的跪拜与欢呼,他只是微微颔首,嘴唇抿成一条坚毅而悲凉的直线。他清楚地知道,这份看似圆满的胜利之下,埋藏着多少无法言说的牺牲与永久的遗憾。

回到寒门营熟悉的驻地,气氛更加凝滞。校场上,没有了往日操练的呼喝,只有压抑的寂静和偶尔伤兵的呻吟。刘安没有举行任何庆功仪式,他做的第一件事,是亲自在营地中央、那棵据说已有百年树龄的老槐树下,选了一处向阳的土坡。

他用手,一捧一捧地挖开冰冷的泥土。没有让任何人帮忙。陈默、马玥、苏晚,以及所有幸存的核心将领,都默默地围站在一旁,看着他们的少主,像最普通的士兵一样,跪在泥土中,进行着这场无声的祭奠。

坑挖好了,不深,但足够郑重。刘安将怀中那柄刻着“安”字的残破短刀,用一块干净的粗布细细包裹——那是郭淮最后留给他的,或许也是郭淮在这世上拥有的、唯一完全属于他自己的东西。他将布包轻轻放入坑中,覆上第一捧土。

接着,他让人取来一块未经打磨的青色条石,竖立在埋刀之处。石面上,他没有刻任何字迹,没有名讳,没有爵位,没有生平。只是一块无字碑。

“他的名字,不该由我来刻。”刘安抚摸着冰凉粗糙的石面,声音低沉,仿佛在对石碑诉说,又仿佛在自语,“他这一生,被夺走的东西太多。名字、身份、亲情、甚至自我最后,他把命还给了我,还给了这天下一个清净。碑上无字,或许他就只是他自己,不是任何人的影子,也不是任何组织的工具。干干净净地来,干干净净地走。”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对着无字碑,深深一躬。身后,所有寒门营将士,无论伤势轻重,只要能站起来的,都齐齐躬身,肃穆无声。只有风吹过老槐树枝叶的沙沙声,如同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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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伤势稍愈的陈默,带着复杂的神色,找到了正在营房内查看伤兵名册的刘安。

“少主,”陈默低声道,“我们离开这几个月,外面天翻地覆了。”

刘安从名册上抬起头,眼中并无太多意外。乱世之中,从无真正的平静。

“探子回报,还有曹营使者带来的消息,”陈默继续道,“袁绍得知我们深入昆仑、无暇他顾,又欺曹操刚收兖州、立足未稳,竟尽起大军,再次南下,意图一举击垮曹操,吞并中原。”

刘安的手指在竹简上轻轻敲击。

“双方在官渡对峙,大战连场。”陈默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具体过程不甚明了,但结果是袁绍大败,精锐尽丧,溃退途中,听闻是旧疾复发,加之急怒攻心,已病死在邺城。其子袁谭、袁尚内斗不休,河北之地,乱成一团。曹操趁势北上,已尽收冀州大部,兵锋直指幽州,一统北方,已成定局。”

曹操果然抓住了这个空档。刘安心中并无太多波澜。这本就是意料中事,只是没想到袁绍败亡得如此之快。

“曹操的使者已在驿馆等候数日,”陈默看着刘安的脸色,小心地说道,“带来了曹操的亲笔书信。言辞颇为客气,但意思很明确。”

陈默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完密的信函,递给刘安。

刘安拆开,展开帛书。上面的字迹刚劲有力,确实是曹操手笔。信中先是对刘安昆仑之功大加赞赏,称其“为民除害,功在千秋”,随后笔锋一转,提及天下大势,言道“今袁氏已颓,河北渐平,天下三分,曹某居其二”。接着,便是核心所在:

“安公子以寒门之身,创不世之功,拥洛阳、许昌之固,得寒门死士之心,实乃当世雄杰。操素来敬重。今天下扰攘,非一人所能定。操愿与公子划地而治,共分天下。黄河以北,由操整饬;黄河以南,荆襄以西,皆可由公子管辖,开府建衙,永为盟好。如此,则干戈可息,生民可安,岂不美哉?”

分治天下。好大的手笔,好诱人的蛋糕。将几乎整个中原南部和西南都划给了刘安,条件不可谓不优厚。这既是承认刘安如今实力的无奈之举,恐怕也是曹操在彻底消化河北、准备南下一统之前,先稳住这个潜力莫测的“邻居”的权宜之计。

刘安放下帛书,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窗外,正是秋收时节。寒门营主导的屯田区,金色的麦浪在午后阳光下翻滚,如同一片宁静的海洋。农夫们弯着腰,挥动镰刀,汗水滴落在土地上,脸上却带着充实而满足的笑容。更远处,妇孺在晾晒谷物,孩童在田埂间嬉戏,新建的民居升起袅袅炊烟。一派繁忙而充满生机的景象。

他曾是流民,见过易子而食的惨状;他带领寒门营,亲身经历过战场上的血肉横飞;他刚刚从昆仑山那汇聚了千年阴谋与血腥的魔窟中归来,失去了至亲的兄弟。

他想要的,是什么?

是像曹操那样,挟天子以令诸侯,征战四方,将版图不断扩大,将权柄不断集中,成为至高无上的“治世之能臣,乱世之枭雄”吗?

他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那些劳作的农夫身上,停留在那翻滚的、象征着汗水与希望的麦浪上。

良久,他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对权位疆域的渴望,只有一种风雨过后的平静与清晰。

“分治?”他轻轻摇头,对陈默,也像是对自己说,“我要的,从来不是与谁‘分治’这满目疮痍的天下。”

他走回案前,铺开一张素帛,提起笔,蘸墨,沉吟片刻,挥毫写下八个大字。字迹谈不上多么俊逸,却筋骨嶙峋,力透纸背,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断。

写罢,他放下笔,将帛书轻轻吹干,递给陈默。

“就这样,回复曹公。”

陈默双手接过,低头看去。帛书上,只有八个简洁却重若千钧的字:

“寒门归田,天下安澜。”

没有客套,没有委婉,甚至没有对“分治”提议的直接回应。这八个字,是刘安对自己道路的最终确认,也是对曹操、对整个乱世发出的宣言。

寒门所求,不过是归于田垄,凭勤劳换取温饱安宁。

天下所盼,无非是风波止息,河清海晏,重现太平。

这,便是他刘安,和他的寒门营,浴血奋战、付出无数牺牲之后,所追寻的最终答案。不是王图霸业,不是裂土封疆,只是让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能安心地春种秋收,不再有战火离乱。

陈默凝视着这八个字,仿佛能看到其中蕴含的、比昆仑山更坚定的意志,比血池更汹涌却更澄澈的力量。他深深吸了口气,郑重地将帛书卷好。

“是,少主。我这就去回复使者。”

窗外,麦浪依旧翻滚,夕阳给它们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远处寒门营的校场上,开始重新响起充满生气的操练声,与田间的劳作声交织在一起,谱成一曲粗糙却蓬勃的、关于生存与希望的新乐章。

刘安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投向那无垠的田畴与更遥远的、尚未完全平静的河山。路还很长,但方向,已然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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