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山脉,真正的天险,很快便向这支决心深入的队伍展露了它毫不留情的威严。地图上的线条化为现实,是望不到头的、被亘古冰川覆盖的嶙峋山脊,是深不见底、被氤氲雾气笼罩的幽暗裂谷。所谓“路”,不过是岩羊踏出的隐约痕迹,或是冰川边缘勉强可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冰缘。每一步都需要用凿子或刀柄试探,坚冰之下可能是实心的冻土,也可能是隐藏的冰裂隙,一脚踏空,便是坠入深渊,连回声都传不上来。刺骨的寒风像无数细小的冰刀,穿透厚厚的棉衣和皮裘,切割着裸露的皮肤。空气稀薄,每向上攀爬一段,胸口都像压着石块,呼吸变得灼热而困难。
郭淮走在队伍最前方,作为向导。他依旧沉默寡言,但眼神锐利如鹰隼,不断扫视着周围的地形。他熟知影组织在昆仑外围布设的警戒规律,在一些看似毫无异状的雪坡或岩石转角,他会突然停下,打出几个古怪的手势,或是将一小撮特制的、几乎无味的药粉弹入风中。这是影组织内部用来规避固定哨位和预警机关的暗号与手段。靠着这些,他们数次有惊无险地绕开了几处明显有人工修葺痕迹的隐蔽哨卡,避免了过早的正面冲突。
刘安则负责确保队伍的后路与方向。他下令,每前进一段相对安全的距离,士兵们便用特制的小锤,将一些边缘锋利、带有特定刻痕的彩色玻璃碎片,小心翼翼地嵌入途经的醒目岩石缝隙,或是深深楔入冻土之中。这些玻璃碎片在晦暗的天光或雪地反光下,会折射出微弱但独特的彩光,成为返程时或后续部队跟进时不会与自然反光混淆的路标。陈默还设计了一种简易的“指向标”,将薄玻璃片置于挖空的小木匣内,利用其反光特性,在特定角度能指向下一个标记的大致方向。
然而,昆仑山的险恶远不止于地形与哨卡。就在队伍艰难行至一处相对开阔的、位于两道巨大冰川之间的半山腰平台,准备稍作休整时,天色毫无征兆地急剧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仿佛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低垂得几乎触手可及。方才还只是凛冽的寒风骤然升级,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尖啸,卷起地面积雪和空中降下的新雪,形成一片狂暴的、乳白色的混沌。
暴风雪来了!能见度在短短十几个呼吸间骤降至不足三尺,放眼望去,只有翻滚咆哮的雪雾,连身旁同伴的身影都变得模糊扭曲。刺骨的严寒加倍袭来,呵气成冰,睫毛和胡须瞬间挂上冰凌。士兵们下意识地靠拢,用绳索彼此连接,以防失散。
就在这天地之威最盛、人类最显渺小脆弱的时刻,杀机骤现!
数道黑影,仿佛本身就是风雪的一部分,借着狂风暴雪的完美掩护,从几乎不可能的角度骤然突进!他们没有呐喊,只有刀锋撕裂空气与雪片的细微呜咽。刀光并非雪亮的,而是涂抹了某种暗色,在混沌的雪雾中几乎无形,直到临体前一刻才骤然显现,快得超越了常人反应的极限!
“噗嗤!”
最外围的一名斥候甚至没来得及发出警告,脖颈间便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线,温热的鲜血刚喷出便被冻结成红色的冰晶。黑影一击即退,融入风雪,了无痕迹。
“敌袭!举盾!环形防御!”刘安的怒吼在暴风雪的咆哮中显得微弱,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寒门营士兵的耳边。长期的严酷训练在这一刻显现出价值。短暂的惊骇之后,士兵们没有慌乱奔逃,而是本能地执行命令。
“锵!锵!锵!”
嵌有特制玻璃片的盾牌被迅速举起,士兵们背靠背,将盾牌边缘紧密拼接。这些经过精心打磨角度的琉璃片,在极度昏暗的雪暴中,竟将远处冰川微弱的反光、甚至天空中偶尔划过的惨淡天光,汇聚折射出一圈微弱但稳定的、带着淡淡彩晕的光带,勉强照亮了盾阵周围数尺的范围。虽然依旧朦胧,但至少让那些完全依赖风雪和黑暗掩护的刺客,失去了完美的隐形外衣。
“火弹!斜角三十度,抛射!”马玥的声音紧接着响起。
盾牌间的缝隙迅速打开少许,早已握在手中的改良版琉璃火弹被点燃引信,计算着角度奋力掷出。它们并非直射,而是划出弧线,落向盾阵外围推测的敌人潜藏区域。
“砰!砰砰!”
爆炸声在风雪中显得沉闷,但迸发的火焰却异常醒目,瞬间驱散一小片区域的雪雾,粘稠的燃烧剂附着在冰雪和岩石上持续燃烧,黑烟与白雪交织。火光映照下,那些紧贴着地面、几乎与雪地同色的黑袍身影被突兀地勾勒出来,虽然他们反应极快地翻滚躲避或迅速后撤,但那标志性的装扮和鬼魅般的身法,无疑证实了他们的身份——影杀卫!
几乎在火弹炸响的同时,另一道身影如离弦之箭般从盾阵中射出,逆着风雪,扑向那些被火光短暂照出的黑影。是郭淮!
他的动作与影杀卫如出一辙的诡谲难测,却又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他没有选择硬碰硬的厮杀,而是如同滑不留手的游鱼,在积雪和乱石间急速变向,手中那柄狭长的短刀化作道道追魂寒光,专挑影杀卫发力转换的瞬间、关节连接之处、或是视线被同伴或地形遮挡的死角下手。他太了解这些“同僚”了,了解他们的训练模式,了解他们的合击习惯,更了解他们那看似无懈可击的杀戮技艺中,因过分追求效率与隐蔽而存在的、细微却致命的破绽。
“嗤啦!”一个影杀卫的膝弯韧带被精准挑断,闷哼一声跪倒在雪地。
“当!”另一人的肘击被提前预判,短刀格开其手臂,顺势刺入腋下空门。
郭淮如同在演奏一场死亡之舞,每一步都踩在影杀卫节奏的断点上。
一个特别悍勇的影杀卫,在同伴接连受挫后,终于认出了这个在风雪中穿梭如鬼、却对他们招式弱点了然于胸的袭击者。他发出一声如同野兽般的嘶吼,不顾一切地冲破火弹余烬,扑向郭淮,眼中燃烧着被背叛的疯狂怒火:“郭淮!你这叛徒!你忘了影主大人赐予你的一切吗?!忘了组织的培养之恩?!”
郭淮侧身让过对方含怒劈来的沉重一刀,血沫溅在他冰冷的脸颊上。他眼神没有丝毫波动,手腕一翻,短刀以不可思议的角度自下而上撩起,精准地划过对方因嘶吼而暴露的咽喉。
鲜血泼洒在洁白的雪地上,瞬间被低温冻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红黑色冰毯。
郭淮甩了甩刀尖上凝固的血珠,看着对方兀自圆睁的、充满不甘与困惑的眼睛,声音比昆仑山的寒风更加凛冽:
“用活人精血喂养血池,用婴孩试验毒药的‘恩’?用兄弟相残、骨肉分离当游戏的‘恩’?”他微微俯身,对着那迅速失去神采的眼眸,一字一句道,“这样的恩典,我郭淮,受不起。”
风雪依旧狂啸,但这一小片战场却出现了短暂的凝滞。剩余的影杀卫似乎被郭淮的狠辣决绝和对其弱点的精准打击所震慑,攻势微微一缓。寒门营的盾阵趁机稳固,更多的火弹开始有组织地投向可疑区域,迫使影杀卫进一步后退,重新没入狂暴的风雪帷幕之中。
第一次接触,以影杀卫留下几具尸体和伤员,寒门营损失数名斥候、多人带伤告终。暴风雪仍在肆虐,前路更加莫测,但寒门营用他们的训练成果和钢铁意志,在这绝境之中,顶住了影组织最锋利獠牙的第一次撕咬。郭淮则用沾满昔日同僚鲜血的刀,彻底斩断了与过去的最后一丝扭曲牵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