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西之地,有一片被称为“葬魂戈壁”的无垠荒漠。这里并非寻常沙漠,传说上古时期曾有神魔于此激战,神血魔躯洒落,将此地化为绝灵死域。历经万载,砂砾中依旧蕴含着驳杂不纯的狂暴能量与不散的怨念,白日酷热如熔炉,夜晚阴寒似冰窖,是连最耐旱的毒虫妖兽都难以生存的绝地。
戈薇的身影,出现在这片死亡戈壁的边缘。她依旧戴着那张粗糙的黑色面具,身上的衣衫换成了更适合沙漠行动的暗色劲装,风尘仆仆,却掩不住周身那股日益浓郁的、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
根据她花费不小代价从某个地下情报组织换取的消息,这片葬魂戈壁的深处,曾有人感应到过极其隐晦却精纯的阴铁波动,疑似与上古陨落在此的魔神残骸有关。
没有丝毫犹豫,她一步踏入了这片不毛之地。
炙热的风卷着沙砾打在面具上,发出细密的噼啪声。脚下的砂砾滚烫,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干燥的、带着淡淡硫磺和腐朽气息的味道。这里的灵气极其稀薄且狂暴,寻常修士在此根本无法补充灵力,但戈薇运转起体内那幽暗冰冷的力量,竟能强行从这狂暴的能量中剥离、吞噬一丝丝可用的部分,虽然效率低下,却足以支撑她在这绝地中前行。
越往深处,环境越是恶劣。时而会遇到能量乱流形成的无形壁障,时而有地底突然喷发的毒火,甚至还有一些由上古残存怨念凝聚而成的、没有实体却足以侵蚀神魂的诡异存在。
戈薇如同最精密的杀戮机器,冷静地规避着危险,或是用最直接、最暴力的方式将其摧毁、吞噬。她的动作简洁高效,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每一次出手都直指要害,充满了冰冷的杀意。连续数日的跋涉与战斗,让她面具下的脸色有些苍白,但那双露出的眼眸,却如同万年寒冰,没有丝毫波动。
终于,在戈壁最中心的一片巨大的、如同陨石撞击形成的环形山底部,她找到了目标。
那并非寻常的阴铁碎片,而是一小块半嵌入暗红色岩石中、通体漆黑、表面却布满诡异暗金色纹路的奇异金属。它只有婴儿拳头大小,但散发出的阴邪与暴戾气息,却远比戈薇之前收集到的任何一块阴铁都要精纯、都要强大!其周围的空间都微微扭曲,仿佛连光线都被它吞噬。
仅仅是靠近,戈薇就感到体内的幽暗灵力不受控制地沸腾起来,充满了极度的渴望,同时也带着一丝本能的战栗。这块阴铁,绝非善物!
但她眼中只有冰冷的决然。
费了一番手脚,击溃了守护在周围、由精纯魔气凝聚而成的几只影魔后,戈薇将这块特殊的阴铁握在了手中。
入手瞬间,一股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狂暴、都要尖锐的阴邪之力,如同失控的洪荒巨兽,咆哮着冲入她的经脉!
“噗——!”
戈薇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体剧震,面具下的脸庞瞬间扭曲!这块阴铁中蕴含的力量太过霸道,其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上古魔神的疯狂意志,几乎要瞬间撑爆她的经脉,冲垮她的识海!
她不敢怠慢,立刻盘膝坐下,全力运转那早已熟稔于心的、凶险万分的炼化法门。
痛苦,如同海啸般将她淹没。
经脉仿佛被无数烧红的烙铁反复熨烫,又被极寒的冰锥刺穿;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五脏六腑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攥住、揉捏;识海之中,那魔神的疯狂意志化作顶天立地的魔影,咆哮着,挥舞着巨爪,要将她的自我意识彻底撕碎!
这一次的炼化,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险,都要漫长。
戈薇死死坚守着灵台最后一丝清明,依靠着那已成为本能的仇恨执念,以及胸口玉佩传来的、几乎要被魔气彻底压制的微弱清光,与体内那狂暴的力量和疯狂的意志进行着殊死搏斗。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天,或许是三天。
当她终于勉强将这块特殊阴铁的力量导入正轨,完成初步炼化的刹那,异变发生了!
那缕新生的、带着暗金色纹路的幽暗力量融入她丹田的瞬间,她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某种冰冷的东西彻底浸透、改造。一股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感充斥全身,但同时,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与生俱来的冰冷与漠然,也如同潮水般席卷了她的情感。
她缓缓睁开眼。
环形山底部的景象依旧,风沙依旧,但她眼中的世界,似乎蒙上了一层极淡的灰色滤镜。
她下意识地,试图去回想母亲月华夫人哼唱的歌谣旋律。那曾经让她心安、让她在无数个夜晚安然入睡的温柔调子,此刻在脑海中响起,却变得……有些模糊,有些遥远。旋律依旧,但其中蕴含的那份温暖、那份毫无保留的母爱,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冷的毛玻璃,再也无法真切地触动她的心弦。
她又试着去想父亲戈清风承诺带她游历天下时,那充满宠溺与向往的眼神。画面清晰,但她却无法再感受到当时那种雀跃与期待的心情,只剩下一种……近乎旁观者的冷静分析。
记忆中的色彩,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那些曾经让她欢笑、让她哭泣、让她感受到生命美好的温暖瞬间,如同褪色的画卷,正在失去它们鲜活的温度,变成一段段冰冷、客观的“信息”,储存在她的脑海里。
与之相对的,是仇恨的烙印,愈发清晰、深刻,如同用滚烫的烙铁直接烫印在灵魂之上,带着灼人的痛楚,却也成为了支撑她存在的唯一核心。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肌肤白皙,却隐隐透着一股不健康的、玉石般的冰冷光泽。她尝试着调动一丝灵力,指尖萦绕起一缕黑紫色、带着暗金丝线的幽光,那力量冰冷而纯粹,充满了毁灭性。
力量……她确实得到了更强的力量。
但这力量的代价,是她正在一点点失去感知“温暖”的能力。
她成为了力量的容器,却也成为了情感的荒漠。
戈薇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盘坐而有些僵硬的身体。动作间,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非人的协调感。她看了一眼那块已经化为废渣的奇异金属原本所在的位置,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她转身,准备离开这片环形山。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不远处沙地上,一株在如此恶劣环境下依旧顽强生长着的、开着零星小花的耐旱植物。那花朵是极其罕见的淡紫色,在漫天黄沙中显得格外脆弱,却也格外醒目。
若是以前,她或许会驻足,会为这生命的顽强而心生一丝触动。
但现在,她的目光只是在那淡紫色的小花上停留了不到一息。
然后,便毫无留恋地移开。
脚步踏过,带起的风沙,瞬间将那株小花连同它那微不足道的美丽,一同掩埋。
她戴好面具,身影消失在戈壁的风沙之中,只留下一片愈发冰冷的死寂。
力量的代价,无声无息,却比任何酷刑都更加残忍。
它正在悄然抹杀着,那个名为“戈薇”的少女,曾经存在过的所有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