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同缓缓垂落的巨大天鹅绒幕布,将隐曜宗温柔地笼罩。白日的喧嚣与生机渐渐沉寂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静谧的、仿佛能听到星辰呼吸的安宁。宗门各处亮起了柔和的光芒,并非烛火,而是镶嵌在建筑或树木上的月长石与发光苔藓自然散发的辉光,与天际璀璨的星河交相辉映,美得如同幻境。
戈薇陪着父母在揽月居外的露台上用了晚膳。露台依着山崖而建,视野极佳,可以俯瞰大半个宗门那与自然融为一体的点点灯火,仰头则是无垠的、缀满钻石般星辰的夜空。晚风带着山间特有的清甜气息拂过,令人心旷神怡。
膳后,仆从撤去碗碟,奉上清香的灵茶。月华夫人没有像往常一样催促戈薇早些休息,而是温柔地拉着女儿的手,让她靠在自己身边坐下。戈清风也坐在一旁的藤椅上,目光温和地落在妻女身上,平日里处理宗门事务时的沉稳睿智,此刻化作了纯粹的、属于丈夫与父亲的柔和。
“薇儿,”月华夫人轻轻抚摸着女儿顺滑的长发,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这次回来,感觉你长大了不少,也……沉稳了许多。”她敏锐地察觉到女儿眉宇间偶尔掠过的一丝轻愁,那并非孩童的烦恼,而是属于成长的心事。
戈薇依偎在母亲温暖馨香的怀里,像小时候一样蹭了蹭,汲取着这令人安心的气息。她贪恋着这份温暖,仿佛这样才能驱散心底那莫名滋生的、对未知的不安。听到母亲的话,她抬起头,努力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母亲,女儿总是要长大的嘛。在云深不知处见识了不少,总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毛毛躁躁的。”
戈清风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看着女儿强装笑颜却难掩眼底一丝复杂的模样,心中了然。他放下茶杯,声音沉稳而充满慈爱:“成长是好事。无论外界如何,隐曜宗永远是你的根,我与你母亲,也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夜色中朦胧的山峦轮廓,语气带着一丝向往:“待眼前这些琐事告一段落,仙门局势稳定些,父亲带你和母亲,好好游历一番这天下。不去管什么宗门事务,不去想什么规矩道义,就我们一家人,去看看东海之滨的日出,西域大漠的孤烟,北境雪原的极光……可好?”
游历天下!
这是戈薇自幼便有的梦想!她瞬间忘记了所有烦恼,眼睛亮了起来,如同嵌入了星辰,猛地从母亲怀里坐直身体,惊喜地看向父亲:“真的吗?父亲!您说话可要算话!”
看着她这难得流露出的、符合年龄的雀跃与期待,戈清风和月华夫人都笑了起来。戈清风眼中带着宠溺,郑重地点了点头:“自然算话。父亲何时骗过你?”
“太好了!”戈薇高兴地几乎要跳起来,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广阔而精彩的天地在向她招手。她重新窝回母亲怀里,开始兴致勃勃地规划起来,“那我们第一站去哪里?我想先去东海,听说那里的珍珠有拳头那么大,还会发光!还有……”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描绘着想象中的旅途,脸上洋溢着纯粹而灿烂的笑容,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无忧无虑、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少女。月华夫人含笑听着,不时温柔地附和几句,手指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女儿的秀发。
戈清风看着妻女笑闹的模样,眼中满是满足与温情。这温馨的一幕,如同世间最珍贵的画卷,被他深深印刻在心底。若能永远如此,岁月静好,该有多好。
然而,就在这温情弥漫的时刻,戈薇偶然抬眼望向星空,想要寻找哪颗星最亮,可以当作旅途的指引时,她的目光猛地一凝!
只见在那片璀璨夺目的银河边缘,一颗原本散发着柔和白光的星辰,其光芒似乎极其细微地、不易察觉地……闪烁了一下,染上了一丝极其淡薄、却令人心悸的……血色!
那血色一闪即逝,快得仿佛是她的错觉。夜空依旧浩瀚,星辰依旧璀璨,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戈薇的心,却在这一瞬间,如同被冰锥刺中,骤然收缩!一股莫名的、巨大的恐慌感毫无预兆地席卷了她,让她浑身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冻结!
那不是错觉!
她修炼隐曜宗功法,对星辰之力的感知远超常人。那一闪而逝的血色,带着一种不祥的、毁灭性的气息,虽然微弱,却让她神魂俱震!
“薇儿?怎么了?”月华夫人第一时间察觉到女儿身体的瞬间僵硬和骤然变化的脸色,关切地问道。
戈清风也投来询问的目光。
戈薇张了张嘴,想说她看到星辰异象,想说她心中那股强烈的不安。可是,当她看到父母关切而温和的眼神,看到这露台上温馨宁静的氛围,看到整个宗门在夜色下安然沉睡的祥和景象……那些到了嘴边的话,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说出来又如何?或许真的只是她看错了?或许只是她近日心神不宁产生的幻觉?何必说出来,徒惹父母担忧,打破这最后的宁静?
她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悸,努力挤出一个有些苍白的笑容,摇了摇头:“没……没什么。只是突然觉得,今晚的星星,好像格外亮。”
她重新靠回母亲怀里,却再也无法感受到之前的安心与温暖。那股冰冷的恐慌如同毒蛇,缠绕在她的心头,让她手脚冰凉。
月华夫人和戈清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们何等了解女儿,岂会看不出她的强颜欢笑?但女儿不愿说,他们也不忍心在这难得的温馨时刻逼问。
“是啊,今晚的星空确实很美。”月华夫人将女儿搂得更紧了些,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驱散她的不安,柔声道,“夜凉了,薇儿,我们回房休息吧。”
戈薇顺从地点了点头。
一家三口起身,离开露台,回到温暖的室内。
戈薇躺在自己柔软舒适的床榻上,母亲像小时候一样,坐在床边,轻轻哼唱着隐曜宗流传的、安抚心灵的古老歌谣。父亲则站在窗边,负手望着窗外那片在他看来依旧璀璨宁静的夜空,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
歌谣轻柔,父母的气息近在咫尺。这本该是世界上最安全、最温暖的港湾。
可戈薇却睁着眼睛,毫无睡意。她紧紧地攥着被角,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腰间那枚玉佩紧贴着肌肤,那温润的触感,此刻却无法带来丝毫慰藉。
星辰的血色,父亲承诺的游历,宗门潜在的威胁,还有那个远在姑苏、让她心生牵绊的少年……无数念头在她脑海中翻腾、碰撞。
她有一种强烈的、几乎要窒息的预感。
仿佛有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正在这看似平静的夜色下,悄然酝酿。
今夜,或许是暴风雨前,最后一个……能够安然入眠的夜晚了。
她不知道,此刻父亲戈清风望着窗外的眼中,也掠过了一丝与她之前所见的、同样的沉重。身为一宗之主,他对危机的感知,远比女儿更为敏锐。只是,他选择将这份沉重独自扛起,将最后的安宁与温暖,留给了妻女。
夜空,星辰依旧。
但那无声流转的星辉之下,命运的齿轮,已然开始朝着无可挽回的方向,缓缓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