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透过揽月居木窗的缝隙,在铺着柔软兽皮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戈薇在熟悉的、带着阳光和草木清香的空气中醒来,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仿佛过去数月云深不知处的经历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梦境。
然而,指尖触碰到腰间那枚紧贴肌肤、带着温润凉意的玉佩时,那清晰的触感瞬间将她拉回现实。不是梦。那个清冷端肃的少年,月下的赠玉与承诺,山门外固执的凝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一股混合着甜蜜与忐忑的情绪,如同清晨的薄雾,悄然弥漫上心头。
她答应过他,归家禀明父母后,再议将来。
昨日归来,沉浸在族人的热情与父母的关爱中,那份急于倾诉的冲动被温暖的浪潮暂时压下。如今,独自面对新的一天,那个需要面对的问题,便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该如何向父母开口?
父亲戈清风虽开明睿智,但身为一宗之主,看待问题的角度必然更为宏观深远。母亲月华夫人温柔体贴,但正因如此,才会更担忧女儿未来可能面临的艰辛。姑苏蓝氏与隐曜宗,几乎是两个世界。这份情感,在他们眼中,恐怕首先需要衡量的,并非风花雪月,而是背后的宗门差异、理念冲突与现实阻碍。
戈薇轻轻叹了口气,坐起身。窗外,隐曜宗新的一天已经开始。有年幼的弟子在溪边练习基础吐纳,引得水中灵鱼跃出水面;有师兄师姐在古木枝桠间切磋身法,衣袂翩跹,笑声清脆;远处药田里,几位长老正在查看灵植长势,神态悠闲。
一切都那么自然,那么和谐,充满了无拘无束的生机。这是她生长了十几年的地方,是刻入她骨血里的“道”与“根”。
而蓝启仁所代表的云深不知处,是秩序,是规矩,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生存法则。
她穿戴整齐,将那枚玉佩小心地藏在衣襟内层,确保不会轻易露出,这才推门而出。
早餐是在揽月居旁的小花厅用的。母亲亲自下厨,做了她最爱吃的几样灵谷点心和花果茶。父亲也在座,一边用餐,一边温和地问她休息得可好,还需不需要添置些什么。
气氛温馨而宁静。戈薇看着父母关切的眼神,那句“女儿有心悦之人,是姑苏蓝氏的蓝启仁”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最终还是随着一口清甜的果茶咽了下去。
时机不对。刚回来第一天,何必急着说这些,破坏了这份难得的团聚安宁?
“父亲,母亲,我吃好了。我想去藏书阁看看,离家这些日子,不知有没有新收录什么有趣的典籍。”她放下茶杯,找了个借口。隐曜宗的藏书阁虽不如云深不知处浩瀚,却收藏了许多外界罕见的、关于星辰、自然与古老秘法的孤本,是她自幼流连忘返之地。
“去吧。”戈清风微笑着点头,“你不在,那里都冷清了不少。守阁的七长老前些日子还念叨你呢。”
月华夫人也柔声道:“顺便去看看你七爷爷,他前阵子培育的‘星辉兰’开了,说是留了最好的一株给你。”
“真的?我这就去!”戈薇眼睛一亮,暂时将心事抛开,像只快乐的鸟儿般飞出了花厅。
隐曜宗的藏书阁并非巍峨建筑,而是一座依着天然洞穴扩建而成的、布满藤蔓与苔藓的所在。洞内光线柔和,由发光的苔藓和镶嵌在石壁上的月长石提供照明,空气中弥漫着陈旧书卷与草木混合的独特气息。
守阁的七长老是位鹤发童颜的老者,正蹲在洞口一片精心打理的花圃前,侍弄着几株叶片闪烁着微光、花朵如同凝聚了星屑的兰花。见到戈薇,他立刻笑得见牙不见眼:“小薇回来啦!快来看,这株‘星辉兰’可是吸收了上月流星雨精华的极品,灵气足得很,就等着你呢!”
戈薇凑过去,看着那株灵气盎然、美丽非凡的兰花,心中感动:“谢谢七爷爷!”
“跟七爷爷客气什么!”七长老拍拍手上的泥土,打量着她,浑浊却精明的眼睛里带着洞察的笑意,“出去一趟,我们小薇好像有点不一样了?嗯……身上好像带了点……别处的‘清气’?”
戈薇心中一跳,下意识地摸了摸衣襟内的玉佩。七长老修为高深,感知敏锐,难道察觉到了什么?她连忙岔开话题,挽住老人的胳膊:“七爷爷,我这次去云深不知处,可是见识了他们好多藏书呢!不过我觉得,还是咱们这里的书更有意思……”
她拉着七长老走进藏书阁,如数家珍般地询问着这几个月的新收获,讨论着某些古老符文的解读,分享着在云深不知处听到的不同观点。只有在谈及这些她真正热爱和擅长的领域时,她才会暂时忘却烦恼,眼中焕发出纯粹的光彩。
七长老笑眯眯地听着,偶尔插几句话,目光却不时掠过戈薇那看似无忧无虑的侧脸,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淡淡的忧虑。
在藏书阁待了大半日,戈薇又去拜访了几位看着她长大的长老,接受了他们各种关切的问候和偷偷塞过来的灵果、丹药。每一位长辈见到她,都是发自内心的高兴,那种毫无保留的疼爱,让她心中暖融融的,却也让她更加难以启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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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她去了宗门后山的修炼之地。那里有一片巨大的、光滑如镜的星陨石平台,是隐曜宗弟子引动星辰之力修炼的场所。几个相熟的师兄师姐正在平台上切磋术法,灵力碰撞间,星光点点,煞是好看。
“小师妹!快来!”一位性格爽朗的师姐看到她,立刻招手,“让我们看看你在蓝氏学了什么新本事!”
戈薇莞尔,飞身跃上平台。她没有使用云深不知处学来的中正平和的法门,而是自然而然地施展出隐曜宗的“月影步”和引动星辉的术法。身姿灵动如月下精灵,挥手间牵引下缕缕纯净的星辰之力,引得师兄师姐们阵阵喝彩。
“还是咱们隐曜宗的术法最适合小师妹!”师兄赞叹道,“那些条条框框的,听着就憋屈!”
“就是!小师妹回来就好,还是这里自在!”
听着同门们真诚的话语,感受着体内灵力与周天星辰那圆融无碍的共鸣,戈薇心中那份属于隐曜宗的归属感与自豪感油然而生。可与此同时,心底另一个角落,那个清冷端肃、赠她玉佩、嘱她“永葆本心”的身影,也愈发清晰。
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仿佛在她体内拉扯着。
愉快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绚丽的锦缎。晚膳依旧是全宗范围的聚餐,地点换在了星陨石平台旁的开阔地。篝火比昨夜燃得更旺,烤肉的香气混合着酒香(隐曜宗有自酿的灵果酒,不禁弟子适量饮用),气氛更加热烈。
族人们载歌载舞,庆祝戈薇的归来。有擅长音律的师兄吹奏起用灵竹制成的笛子,声音空灵悠远,与云深不知处的琴音截然不同。戈薇被师姐们拉着加入舞蹈的队伍,紫色的衣裙在火光与星光下旋转,如同盛放的紫罗兰。
她笑着,跳着,回应着每一个人的热情。父亲和母亲坐在主位,看着人群中笑容明媚的女儿,眼中满是欣慰。
然而,在这极致的喧闹与欢乐中,戈薇却感到一种莫名的孤独。她的目光偶尔会飘向远方,仿佛能穿透重重山峦,看到那座规矩森严的仙府,看到那个或许正在寒室独对孤灯的身影。
她有好几次,走到父母身边,想要开口。看着父亲与几位长老畅谈宗门事务时睿智沉稳的侧脸,看着母亲与几位姨母低声笑语时温柔满足的神情,看着周围族人毫无阴霾的真诚笑脸……那些到了嘴边的话,又一次次地被咽了回去。
在这样的氛围下,提起那份注定会引发波澜、甚至可能打破眼前这份和谐的情感,似乎是一种残忍的打扰。
她该如何告诉这些深爱她、以她为傲的族人,她心悦上了那个与他们理念迥异、代表着“规矩”与“束缚”的蓝氏二公子?
火焰噼啪作响,映照着她眼底深处那无人能察的挣扎与黯然。
最终,直到篝火渐熄,宴会散场,她挽着母亲的手臂,与父亲一同走回揽月居的路上,她也未能将那个名字说出口。
月色如水,洒在静谧的宗门小径上。
“薇儿,今日玩累了罢?早些休息。”月华夫人轻柔地抚摸着女儿的头发。
“嗯,父亲,母亲,也早些安歇。”戈薇低声应道,垂下了眼帘。
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她靠在门板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指尖再次触碰着衣襟内的玉佩,那冰凉的触感,此刻却带着一丝灼人。
她答应过他的……
可是,面对这温暖得让人沉溺的宗门,面对父母关爱的眼神,那关乎未来的、沉重的话题,她竟有些……怯于开口了。
夜,还很长。而她的心事,如同窗外那漫天的星子,繁多而明亮,却无人可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