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碑崩碎,迷雾散尽,劫后余生的庆幸感如同温暖的潮水,冲刷着每个弟子紧绷的神经。阳光穿透逐渐稀薄的雾气,洒在众人疲惫却带着笑意的脸上。客卿长老迅速清点人数,所幸除了几人受了些轻伤,灵力消耗过度外,并无弟子折损在这诡异的缚灵幻杀阵中,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此地不宜久留,阵法虽破,但布阵者意图不明,需尽快返回云深不知处。”客卿长老沉声下令,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和那堆已无灵光的石碑碎块,眉头紧锁。此事透着蹊跷,绝非寻常精怪或偶然遗迹所能解释。
众弟子闻言,纷纷强打精神,相互搀扶着,准备启程。经历了一场生死考验,队伍中的气氛明显变得不同。先前或许还存在的门派之见、彼此间的生疏感,在共同御敌、并肩作战后淡化了许多。不少弟子看向戈薇和蓝启仁的眼神中,充满了由衷的感激与信服。
戈薇站在一旁,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神魂过度消耗带来的刺痛感依旧隐隐传来,让她太阳穴突突直跳,脸色也比平日苍白几分。她正暗自调息,试图缓解不适,目光不经意间掠过正在组织队伍、安排伤势较重弟子先行撤离的蓝启仁。
他依旧是一副沉稳持重的模样,指挥若定,有条不紊。但戈薇敏锐地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显然刚才连续施展高阶琴技,尤其是最后那凝聚一点的《涤魂》音,对他自身的负荷也极大。只是他惯于隐忍,不曾表露分毫。
“倒是个能扛事的……”戈薇心中暗忖,对他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担当,生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队伍开始缓缓移动,沿着来时的路径,朝着云深不知处的方向行去。虽然归心似箭,但众人皆已是强弩之末,行进速度并不快。受伤的弟子被护在中间,客卿长老在前开路,蓝启仁则主动断后,确保无人掉队。
戈薇的位置在队伍中段,她一边随着人流前行,一边继续默默运转心法,恢复灵力,同时警惕地留意着四周。阵法虽破,但这片山林经历了方才那般剧烈的能量动荡,难保不会引来其他不速之客,或者残留着什么未尽的危险。
就在队伍行进到一处林木尤其茂密、光线略显昏暗的山坳时,异变再生!
“嗖——!”
一道极其细微、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破空之声,自侧后方的密林深处骤然响起!目标并非队伍中任何一位高手,而是直指一名正因腿部轻伤、行走略显蹒跚的姚氏弟子后心!
那暗器来得太快、太刁钻,且无声无息,蕴含着一种阴冷的、直透骨髓的寒意!等到那姚氏弟子察觉到危机时,已然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闪避,只能惊恐地睁大眼睛,感受到那死亡的气息瞬间逼近!
“小心!”
几乎是本能反应,距离那名姚氏弟子最近的戈薇,想也未想,身体先于意识而动!她猛地侧身跨步,一把将那吓呆了的弟子用力推向旁边,同时右手下意识地抬起格挡!
“噗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
一道乌光闪过,带起一溜血珠。
戈薇只觉得右臂外侧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那阴寒之气瞬间顺着伤口侵入,让她整条胳膊都为之麻痹!她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两步,靠在一棵树上才稳住身形,低头看去,只见右臂衣袖已被划破,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汩汩向外冒着鲜血,伤口周围的皮肤迅速泛起一种不正常的青黑色。
那枚暗器——一枚造型奇特、宛如蛇信般的乌黑短梭,深深钉入了她身后的树干,尾羽还在微微颤动。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暗器袭来到戈薇受伤,不过电光火石之间。
“戈薇师姐!”被推开的姚氏弟子这才反应过来,看到戈薇手臂上那狰狞的伤口和迅速蔓延的青黑,脸色瞬间煞白,惊骇与愧疚交织。
“有埋伏!” “保护伤员!”
队伍瞬间再次进入战斗状态,客卿长老剑气勃发,扫向暗器来源的密林,几名反应快的蓝氏弟子也立刻结阵防御。然而,那密林深处除了微微晃动的枝叶,再无任何动静,偷袭者一击之后,便如同鬼魅般消失了。
但此刻,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受伤的戈薇身上。
“戈薇师妹!” “你怎么样?”
几名与戈薇相熟的弟子立刻围了上来,看到她手臂上那触目惊心的伤口和诡异的青黑色,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是‘玄阴梭’!上面淬了寒毒!”一名见识较广的弟子惊呼道。
就在这时,一道白色的身影以近乎撕裂风声的速度,瞬间穿过人群,来到了戈薇面前。
是蓝启仁。
他原本在队尾压阵,听到前方异动和惊呼,心中莫名一紧,待赶到近前,看到戈薇靠在树上,脸色苍白,右臂鲜血淋漓,那抹刺目的鲜红与不祥的青黑,如同最锋利的针,狠狠刺入他的眼底!
一股他从未体验过的、混杂着惊怒、焦灼甚至是……恐慌的情绪,如同火山般在他一向平静的心湖底部轰然爆发!
他甚至来不及去查看那枚钉在树上的玄阴梭,也顾不上追击那隐匿的偷袭者。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戈薇受伤的手臂上,那不断渗出的鲜血,仿佛不是流在她的手臂上,而是滴落在他的心上,带来一阵阵灼痛般的抽搐。
他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胸膛剧烈起伏,那张向来古井无波、只有严肃与冷静的俊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近乎碎裂的裂痕!
“你……”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想要上前查看伤势,却又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钉在了原地。
戈薇因剧痛和寒毒的侵袭,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见蓝启仁猛地转过头,那双总是清澈平静的眼眸,此刻却燃着冰冷的火焰,直直射向那名险些被偷袭、此刻正满脸惶恐与愧疚的姚氏弟子。
那目光,锐利如冰锥,带着毫不掩饰的严厉与……愤怒!
“姚师弟!”蓝启仁的声音陡然拔高,失去了往日的平稳,带着一种近乎失态的斥责,“行走险地,心神涣散,观察不周,累及同门!你可知方才若非戈薇师妹舍身相护,你此刻焉有命在?!云深不知处教导尔等,行走在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你全然忘了吗?!”
他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甚至可以说是苛责。每一字每一句都像鞭子一样抽打在姚氏弟子心上。那姚氏弟子被骂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羞愧得无地自容,低着头,嗫嚅着说不出话来:“我……我……”
周围的弟子们都惊呆了。他们何曾见过蓝启仁如此模样?他一向执法严明,但多是就事论事,冷静指出过错,何曾像现在这样,情绪如此外露,言辞如此激烈?这简直……不像是他们认识的那个永远沉稳、克制的蓝二公子了!
客卿长老也微微蹙眉,觉得蓝启仁的反应有些过激,正欲开口缓和一下气氛。
“蓝二公子……”戈薇忍着痛,虚弱地开口,试图劝阻。她也没想到蓝启仁会有这么大的反应。虽然那姚氏弟子确实大意,但此刻并非追究责任的时候。
然而,蓝启仁仿佛没有听到她的声音,他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了对那姚氏弟子的斥责,以及……戈薇那不断流血的伤口上。他胸口剧烈起伏着,那失控的情绪显然并未因斥责而平息,反而有种愈演愈烈的趋势。
他猛地转过身,不再看那姚氏弟子,几步走到戈薇面前。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伸手快速而精准地点了她手臂伤口周围的几处大穴,暂时止住流血,减缓毒素蔓延。他的动作依旧带着蓝氏特有的规范,但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泄露了他内心远不如表面看起来那般平静。
“忍一下。”他低声道,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一种强行压抑后的紧绷。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白玉瓶,倒出两粒清香扑鼻、灵气盎然的碧色丹药,一枚不由分说地递到戈薇唇边,另一枚则用灵力化开,小心翼翼地将药液涂抹在那狰狞的伤口上。
那丹药显然是极品,药液触及伤口,一股清凉之意瞬间驱散了部分寒意和剧痛,伤口的青黑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消退。
戈薇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紧绷的下颌线,看着他专注为自己处理伤口时那微微颤动的睫毛,感受着他指尖那无法完全控制的轻颤,心中那股异样的感觉再次浮现。他这反常的失态……是因为她受伤了吗?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莫名一跳,竟暂时忘记了手臂的疼痛。
蓝启仁仔细地为她上好药,又动作利落地从自己干净的里衣上撕下一条白布,小心翼翼地为她包扎伤口。他的动作极其轻柔,仿佛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与方才那严厉斥责的模样判若两人。
整个过程中,他没有再看戈薇的眼睛,也没有再说一句话。但周围的所有人,包括客卿长老在内,都能清晰地感受到,一种无声的、汹涌的情绪,正以这个沉默而专注的少年为中心,无声地弥漫开来。
那是一种名为“后怕”与“在意”的情绪。
山林寂静,唯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两人身上。蓝启仁仔细地系好绷带的最后一个结,指尖在那洁白的布料上停留了一瞬,方才缓缓收回。
他抬起头,目光终于再次落在戈薇脸上,那其中的冰冷火焰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复杂的幽深。
“还能走吗?”他问,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却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低沉。
戈薇点了点头,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臂,虽然依旧疼痛,但寒毒已被压制,行动无碍。
“走吧。”蓝启仁不再多言,转身,重新走向队尾的位置,背影依旧挺拔,却仿佛笼罩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沉重。
队伍再次沉默地启程。只是这一次,气氛变得更加微妙。
戈薇看着他的背影,手臂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那微凉的触感和无法抑制的轻颤。她轻轻抚过包扎好的伤口,心中五味杂陈。
而走在前方的蓝启仁,紧握着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闭上眼,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戈薇推开那名弟子、血光溅起的瞬间。那种心脏几乎停止跳动的恐惧感,如此陌生,如此强烈,让他至今心有余悸。
他明白,有些东西,已经彻底失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