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室的论道风波余韵未散，关于“心御灵”与“灵御人”的争论虽在明面上平息，却在不少弟子心中埋下了思索的种子。而紧接着传来的一个消息，则让所有听学弟子精神一振——云深不知处将组织他们下山，进行一场实际的夜猎试炼。
试炼地点在姑苏城外三十里处的一处名为“碧波潭”的水域。据前来禀报的乡民所述，近月来，潭中时有异状发生，渔舟倾覆、入水者莫名失踪之事频发，周遭水汽弥漫中偶现扭曲黑影，伴有摄人心魄的低泣之声。当地修士初步探查，断定是水祟作乱，且非单一精怪，恐已成群结伙，故请云深不知处出手清剿。
对于这些大多在家族庇护下成长、理论知识丰富却缺乏实战经验的年轻弟子而言，这无疑是一次难得的历练机会，既能验证所学，亦可积累功德。一时间，兰室外气氛活跃，弟子们交头接耳，议论着可能遇到的水祟种类、应对策略，以及对初次实战的憧憬与些许不安。
戈薇同样心怀期待。隐曜宗虽避世，却也注重实践，她并非没有随长辈外出除祟的经历，但独自（相对而言）面对未知的精怪，与众多不同流派的弟子协同作战，还是第一次。更重要的是，她隐隐觉得，那碧波潭的水汽与可能存在的阴秽之气，或许能让她实践一番近日对《星蕴秘卷》与《乾象纬书》融合理解后的新感悟。
此次带队的是蓝氏一位经验丰富的客卿长老，以及……协助管理听学事务的蓝启仁。
当蓝启仁一身利落劲装，背负忘机琴，面容沉静地出现在集合的弟子面前时，戈薇的目光不由得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瞬。褪去了平日宽大的听学礼服，劲装更勾勒出他挺拔清瘦的身形，少了几分学堂里的古板，多了几分属于少年修士的英气与利落，只是那眉眼间的严肃依旧。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视线扫过，与她对上一瞬，便迅速移开，开始沉声宣布此次下山的规矩：“此行以除祟卫道为首要，需听从长老与指令，不可擅自行动，不可惊扰凡俗，不可争强斗狠，一切以稳妥为上……”
他的声音清冷平稳，一条条规矩娓娓道来，如同在兰室授课一般。众弟子敛容静听。
戈薇也收敛心神，认真记下。她知道，规矩在此时，关乎的是性命安危。
一行人御剑、乘符，或借助其他法器，浩浩荡荡下了云深不知处，往碧波潭方向而去。离了那被重重规矩笼罩的山门，呼吸着山野间自由的空气，看着沿途逐渐变化的景致，戈薇觉得连心胸都开阔了许多。她与几位平日里还算说得上话的别宗弟子同行，偶尔低声交谈几句，气氛比在云深不知处时轻松不少。
蓝启仁飞在最前方引路，身姿飘逸，偶尔回眸扫视整个队伍，确保无人掉队，也无人生事。他的目光有时会不经意地掠过那道紫色的身影，见她与同伴交谈时眉眼间流露出的轻松笑意，与在云深不知处时那种隐忍的灵动截然不同，仿佛鱼儿回到了水中。他心中微动，却依旧面无表情地转回头，专注于前路。
约莫一个时辰后，众人抵达了碧波潭附近。尚未靠近，便感到一股潮湿阴寒的气息扑面而来。眼前的潭水面积颇广，水面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墨绿色，波澜不惊，却隐隐有黑色的漩涡在水下无声转动。四周林木蓊郁，却被一层稀薄的、带着腥味的水雾笼罩，光线昏暗，气氛压抑。隐约间，似乎真的有极其细微、断断续续的哭泣声，从潭水深处传来，钻进人的耳膜，让人心生烦恶与寒意。
“好重的阴气！”有弟子低声惊呼，脸上兴奋之色褪去，换上了凝重。
客卿长老观察片刻，沉声道：“此地水脉交汇，阴气沉积，滋生水祟不足为奇。看此情形，恐有年岁较长者成了气候，聚拢了不少弱小水鬼。众人小心，结阵前行，勿要靠近水面，亦不可分散。”
弟子们依言，纷纷亮出法器，灵力暗运，结成简单的防御阵型，缓缓向潭边推进。蓝启仁与长老位于阵型关键位置，随时策应。
戈薇指尖微动，流萤剑并未出鞘，但她已悄然运转隐曜宗心法，感知着周围的气息。她能清晰地“听”到，那潭水中蕴含的怨念、不甘与冰冷的死气，与天地间清灵之气格格不入，形成了一片污浊的领域。这与她之前接触过的、因执念而成的普通水鬼截然不同，此地的气息更为驳杂、混乱，也更具侵略性。
“来了！”客卿长老一声低喝。
话音未落，只见平静的潭面猛然炸开数道巨大的水花！十数道黑影嘶吼着从水中扑出，直袭岸上的弟子们！
这些水祟形态各异，有的还维持着模糊的人形，周身缠绕着水草，皮肤肿胀青紫；有的则已扭曲成类兽的形态，利爪尖牙，目露凶光；更有甚者，只是一团浓郁的黑气，其中夹杂着痛苦扭曲的面孔，发出刺耳的尖啸！
它们挟带着冰冷的潭水和浓烈的怨气，速度快得惊人！
“结御！”蓝启仁清冷的声音响起，同时，他背后的忘机琴已然在手，指尖一拨，一道清越激昂的音波如同实质的涟漪扩散开来，精准地撞上冲在最前面的几道黑影！
“噗噗噗！”音波过处，那几道黑影发出凄厉的惨叫，身形明显黯淡了几分，冲势为之一缓。
其他弟子也纷纷出手。剑光、符箓、法术光芒亮起，与扑来的水祟战在一处。一时间，碧波潭边灵光爆闪，金铁交鸣之声、水祟嘶吼之声、法术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戈薇并未急于抢攻。她身形灵动地避开一道裹挟着腥风的黑气袭击，流萤剑铿然出鞘，剑身紫韵流转。她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剑招，只是遵循着“月影剑法”的意境，剑光如月华倾泻，护住周身，同时细细感知着这些水祟的气息流动。
她发现，这些水祟的力量核心，并非单纯的阴气，更夹杂着一种混乱的、仿佛被强行糅合在一起的残魂怨念。单纯的物理攻击或灵力冲击，似乎效果有限，只能将其打散片刻，它们很快又能从潭水中汲取阴气重组。
“它们的弱点不在形体，在核心的怨念执念！”戈薇高声提醒道，同时，她剑势一变，不再追求杀伤，而是尝试以自身灵力去“共鸣”、去感知那混乱怨念中最为尖锐、最为痛苦的那个“点”。
一名姚氏的弟子挥动长鞭，缠住一个人形水祟，正要将其绞碎，那水祟却猛地爆开，化作无数细小的黑色水蛭般的生物，顺着长鞭向他手臂缠绕而去！那弟子大惊失色，眼看就要被缠上。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紫色剑光掠过，并非斩向那些黑色水蛭，而是轻轻点在那爆开的水祟原先胸口的位置——那里，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与其他怨念格格不入的，属于孩童的恐惧意念残留。
剑尖点中那意念的刹那，如同戳破了一个气泡，所有黑色水蛭瞬间僵住，然后化作黑气消散，再也无法凝聚。
那姚氏弟子惊魂未定，看向戈薇，眼中带着感激与诧异。
戈薇来不及回应，身形再动，如穿花蝴蝶般在战团中游走。她的剑法越来越快，却并非杂乱无章，每一次出剑，都精准地指向某一道混乱怨念中最为核心的“执念节点”。她并非用力量去摧毁，更像是在用自身的心念灵力，去“梳理”、去“化解”那些纠缠的痛苦。
“以心御灵，感知其怨，化解其执……”她心中默念，将课堂上的理论，应用于眼前的实战。她的灵力消耗并不剧烈，但心神的高度集中，让她光洁的额角也渗出了细汗。
蓝启仁一边以琴音压制大股的水祟，策应全局，一边也分神关注着战场各处。他自然也看出了这些水祟的特性，正在思索应对之法。当他看到戈薇那与众不同的战斗方式时，眸光再次深邃起来。
她的剑，没有聂氏的狂猛，没有蓝氏的端严，也没有金氏的凌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净化”之感。那些被她剑光“点中”的水祟，并非被暴力打散，而是如同被超度了一般，怨气消散得更为彻底，重归天地的速度也更快。
这……就是她所说的“心御灵”？以心神感知怨念本质，再以契合的灵力引导化解？
他亲眼看到，一名弟子以炽阳符轰击一团黑气，黑气虽散，但其中蕴含的怨念只是被打散，很快又在不远处重新凝聚。而戈薇面对类似的一团黑气，剑光如月光渗透，那黑气中的尖啸竟渐渐变为呜咽，最终缓缓消散，再无痕迹。
高下立判！
不仅仅是蓝启仁，其他一些敏锐的弟子也注意到了戈薇这边奇特而有效的战斗方式，眼中纷纷露出惊异与思索之色。
战斗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在客卿长老和蓝启仁的强力镇压下，在众弟子的合力清剿下，特别是戈薇那种针对性的“净化”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潭中涌出的水祟被逐渐清理干净。那弥漫的阴寒气息也淡去了不少，水面虽然依旧墨绿，但那些诡异的漩涡和低泣声已然消失。
“清理战场，检查是否有漏网之鱼，救助伤员！”客卿长老下令。
弟子们开始忙碌起来。戈薇微微喘息，收剑入鞘，走到潭边，看着逐渐恢复平静的水面，心中并无多少胜利的喜悦，反而对那些消散的、充满痛苦的残魂生出一丝怜悯。这些水祟，生前又何尝不是无辜之人？
“你的方法，很特别。”一个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戈薇回头，见蓝启仁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她身侧不远处，目光落在她还未完全平复气息的脸上。
“只是恰好适合这种情况。”戈薇平静地回答，“它们并非纯粹的恶，更多的是无法解脱的怨。强行打散，怨念不消，或许还会再次凝聚。”
蓝启仁沉默了片刻，看着潭水，道：“效率或许不如直接镇杀，但……更为彻底，亦算是一种慈悲。”
他居然用了“慈悲”二字。戈薇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今日试炼，你之功绩，我会如实记录。”蓝启仁继续说道，语气依旧是公事公办的平稳，但戈薇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同以往的……认可？
“分内之事。”戈薇淡淡一笑。
这时，几名弟子扶着一位脸色苍白、手臂缠绕着绷带的弟子走过来，正是之前那位险些被水蛭缠身的姚氏弟子。
“多谢戈薇师姐方才出手相助！”那弟子诚恳地向戈薇道谢。
“同门互助，应当的。”戈薇温和回应。
蓝启仁看着这一幕，又看了看戈薇那双清澈依旧、却似乎比初来云深不知处时更多了几分沉稳与通透的眼眸，心中那份因“月下剑舞”、“听学论道”而起的涟漪，似乎又扩大了几分。
这个女子，不仅有着与众不同的理念，更能将理念应用于实际，并且……心怀悲悯。
回程的路上，夕阳将天边染成金红色。经历了实战的洗礼，弟子们之间的关系似乎拉近了不少，交谈声也热烈了许多，都在讨论着方才的战斗心得。
戈薇安静地跟在队伍中，听着周围的议论，偶尔抬眼，能看到飞在最前方那道挺拔的白色背影。
蓝启仁感受着身后那道目光，并未回头，只是握着忘机琴弦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许。
碧波潭的水祟已除，但某些东西，却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一圈圈地扩散开来，再难平息。